《書痴成迷》終戰80年從孩子的視野反思戰爭──讀《沖繩戰的孩子們》的超時空啟蒙

我們絕對不會忘記那個時代教育的恐怖，它讓我們對真相視而不見，屬於人類的人性的判斷、思考和生存的權利遭到剝奪，迫使我們奔赴死亡的戰場──姬百合校友會

沖繩旅行除了徜徉藍天碧海，品嘗黑糖糕點外，心繫當年的「沖繩戰」，平民被戰爭波及，小孩充當學徒兵，更有殘酷的「集體自盡」，捧讀《沖繩戰的孩子們──太平洋戰爭下少年少女成為士兵之路》（川滿彰著，黃昱翔譯），沖繩的遭遇令人反思戰爭的代價。

本書作者川滿彰主修沖繩與東亞研究，他堅持，不是集體自盡，而是「強制集體死亡」，其根源就是長久軍國主義在日本包括離島所推行的教育，而沖繩的情況更為慘烈，面臨皇民化下的國家／族主權，宣傳「玉碎」，置人民於無情戰火之下，毫無選擇權利。

終戰80年的反思

二戰結束80年了，但全球區域戰火未歇，台海局勢全球關注，除了新銳武器外，影響社會人心的認知戰無所不在，套一句公視播出本土原創劇集《零日攻擊》的台詞：「戰爭，早就已經開始了」。
本書一開始的設問「如果當時（1944年）美軍登陸的是台灣，那會是什麼樣的狀況？」（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教授朱惠足推薦序）
根據史料載，這非憑空想像，美國海軍原先主張由台灣進攻中國戰場，但因需大量部隊，改為進攻硫磺島與沖繩，作為封鎖、進攻本土的據點（事實上1945年5月31日台灣也遭受大空襲）。
所謂沖繩戰指1945年3月26日至6月23日的3個月期間，是日本投降8月15日的前2個月。這場 戰役，造成當時49萬名沖繩居民1/3喪生。
根據日軍的戰略，美軍進攻南西群島和台灣時，日本本土無計可施，只能盡最大努力採取玉碎犧牲；沖繩戰並非保護島嶼的戰事，而是作為棄子部隊，為本土決戰爭取時間。但這種「持久戰」卻送出了許許多多沖繩居民去當第一線的砲灰。
目前人口不到150萬的沖繩卻有33個美軍基地，本書作者川滿彰1960年出生於Koza（胡差）市，靠近嘉手納基地，美軍從戰後至今一直駐軍在此。
本書由黃昱翔翻譯，具有專業研究背景，台大社會系畢業，琉球大學教育學研究所社會科學教育組碩士，現為東京都內和平資料館館員。他期許自己研究的目標能促使台日雙方對於彼此的史觀與當代政治的連結，有更細緻和多角度的理解。
在台灣版序，作者川滿彰從父親是戰爭孤兒談起，批評日本政府在戰爭末期至終結的「棄民政策」。也提到台灣與沖繩／琉球在歷史上的牽連，如1874年的牡丹社事件及其後的「琉球處分」（1879年明治政府對清國要求琉球人是日本人，琉球王國改為琉球藩，後改為琉球縣管理）。
日本列島、沖繩群島到台灣、菲律賓被稱為「第一島鏈」，是西太平洋第一道防線，二戰後仍有諸多領土未決，筆者在沖繩縣管轄的石垣島旅行，市中心大看板點出這些領土爭議，石垣市主轄日中台爭議的「尖閣諸島／魚釣島／釣魚台／釣魚島」領土，牽動各國攻防的敏感神經。

沃特金斯記錄（Papers of James T. Watkins）日軍虐殺沖繩居民

本書兼採史料研究和田野訪查，參考沖繩縣史、讀谷村史、名護市史和那霸市教育史等，也旁及美軍占領時的記錄，如沃特金斯記錄（Papers of James T. Watkins，沖繩戰戰後初期占領資料），詳細記載日軍虐殺避難居民的「渡野喜屋事件」。
這些資料日本的官方可能未登錄，包括大宜味村、國頭村桃原等地，都有沖繩人的民房受到日本兵手榴彈攻擊的記載。
口述歷史資料載：渡野喜屋事件的當事人仲本敦子（當時4歲）和她哥哥（當時8歲）被美軍抓到後，在往北部移動中獲得糧食配給。日軍看到後對他們說：「我們在山裡都沒東西吃，你們卻吃得這麼好？」並搶走他們所有的糧食……日軍從他們背後丟手榴彈……。

姬百合學徒隊超過半數陣亡

所謂姬百合學徒隊是由沖繩師範學校女子部和第一高等女學校組成，這些15到19歲的女學生被強行動員上戰場，在環境惡劣的戰壕中看護傷患、協助切除肢體手術。
本書依史料推估，姬百合學徒隊動員240人，戰死136人，師範生戰死比率52%、第一高女65%、教師戰死比率72%。
當時沖繩的居民以防衛隊、義勇隊、挺身隊名義被徵召，男學生被迫組成鐵血勤皇隊及通訊隊等。女學生除了姬百合隊外，還有白梅學徒隊、八重山高女學徒隊等。
這些赴死的中學生寫著遺書：能趕赴解救國家危機的正是我們這些青少年；我的身體並不屬於自己，我是陛下的赤子；有幸接受防衛徵召，身為日本男兒，真心感到喜悅；小兒為了無悔今日死得其所……翻閱至此，著實令人不忍卒讀（表五和表六統計鐵血勤皇隊／女子學徒隊動員數、戰死者數，120-123頁）。

皇民化教育奉護御真影

皇民化教育的結局，如今看來既荒謬又令人憤慨，本書提出檢討意見，作者親自訪談成立護衛隊處理天皇照片御真影過程，「皇室的照片比孩子的性命更重要」，一開始送到山區藏匿，最後決定在山洞中焚毀，整個行動被迫扮演指揮者的教師身不由己，在過程中不許疏散，不准離職。
當時空襲報響起，都要先讓御真影避難，作者訪談一位教師的女兒木村敬子（當時10歲）：爸爸不管是睡是醒都思考御真影的事，甚至超過對家人的擔心。
奉護防空洞前都要大聲朗誦《教育敕語》，後來戰事敗退，先燒明治和大正已經去世者的照片，奉護還活著的天皇和皇后，焚燒時一邊唱誦「海行兮」。
2009年本書作者與考古學家安里進到奉護御真影的防空洞，看到有把煤煙剝下來的痕跡，可以推測整個工作極為機密，奉護隊甚至想將燒痕抹除……（第4章）。
當年，沖繩的少年少女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成為士兵，被迫上戰場；如今，美國駐日基地問題短期間無解，沖繩人「成為日本人之路」的過程備極艱辛。「如果在自己小的時候發生戰爭，會是怎樣的情況？」本書針對這個問題，討論了各種案例。經歷沖繩戰的人們述說出「人無法為人」的狀態，本書從孩子的視野反思戰爭，閱讀中得到很多超時空的啟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