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博士的啟示
1886年,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的《化身博士》(The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寫下一個至今仍未解決的問題:
一個人如果可以把自己的黑暗面完全切割出去,他還需要為那個黑暗面負責嗎?
傑奇爾博士(Dr. Henry Jekyll)給出的答案是不需要,而這個答案,正是整個悲劇的起點。1931年,馬莫利安(Rouben Mamoulian)把這個問題拍成了一面鏡子,讓觀眾親眼看著傑奇爾的臉,一吋一吋扭曲成海德(Mr. Edward Hyde)。那面鏡子至今未碎,只是鏡中的臉,換上了現代衣著。
傑奇爾是倫敦上流社會公認的體面人,醫術精湛,舉止合宜。他相信人的善惡可以透過科學徹底分離,便調製藥劑,親身試驗。海德降臨後,傑奇爾以為自己只是暫時借出一具身體,卻逐漸發現海德不再依賴藥劑便能自行出現。他不是要消滅黑暗,而是讓黑暗有一個不必署名的出口。這個出口,在往後的一百多年裡,分別以三種方式被重新發明:
身分轉移、責任鏈稀釋,以及自我否認。
身分轉移,是把責任推給另一個身分,「那不是我」。匿名是最直接的一種,只需更換帳號與頭像,平日謹慎有禮的人便可能散布仇恨、羞辱陌生人,再把這些行為說成言論自由或正義發聲。行為的後果被留在螢幕另一端,責任卻沒有跟著過去。
責任鏈稀釋,是把責任拆給每一個人,等於沒有人。企業把剝削外包到供應鏈的最末端,總部只留下光鮮的品牌形象;政策執行者用一層又一層的程序把決策拆解,每個環節的人都只是照章行事,每個人也都用真名做事。一份報告經過四個部門簽核,最後沒有人記得是誰決定刪掉那一行警告,這裡沒有人隱藏身分,責任卻在層層轉手之間被磨損殆盡,最後找不到任何一個該負責的人。
自我否認,是把責任推出自我之外,「那不是我做的」。心理學家榮格(Carl Gustav Jung)所說的「陰影」,是人格中被壓抑、不願面對的部分。傑奇爾的悲劇,在於他選擇用切除代替正視。這種否認不需要說謊,只需要在做出傷害之後,先說服自己那不是真正的自己在做決定,責任感便會在這個瞬間悄悄鬆手,而一個人如果長期用這種方式處理良心不安的事,或許終究會難以分辨,哪一個版本的自己才是真的在做決定。
今日的艾薇們可能是承受職場霸凌的員工、被情感操控困住的伴侶,或長期遭受網路騷擾的普通人,而1931年電影版中的艾薇.皮爾森(Ivy Pearson)正是這一切最早的具體形象。她不屬於轉移、稀釋或否認的任何一段,她是三種責任消失之後,仍然被留下來承受苦果的人。
轉移讓責任找不到人,稀釋讓責任找不到重量,否認讓責任連在自己心裡都站不住腳。三者殊途同歸,都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答案:如何在造成傷害的同時,繼續相信自己是那個體面的人。
穿西裝的海德比猙獰的海德更危險,因為他被制度接納,被話語權保護,也被旁人的不願相信所掩護。史蒂文森的警示跨越百年仍未過時,那瓶藥水從未真正消失,它一直在等一個願意親口承認「這是我做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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