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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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特別的角落,在紐約中國城的大超市商場裡。
 
平常,在超市買完東西後,我就會推著超市購物推車到那個角落,將一袋袋的魚肉蔬果雜貨放進我的購物車。這是件要仔細做的事,耐壓的東西放在購物車最底部,然後慢慢疊堆上來。這個時候,也常常會有人站在旁邊,等著接手超市購物推車。
 
有時候,才開始要把東西放進我的購物車,有些人就已經等不及地把手放在購物推車上,很有侵犯之感,讓人很不舒服。更討厭的人,還會一直跟我要推車。天啊!我都還沒開始搬我的東西哪!稍有點耐心不行嗎?所以,我也沒好氣,冷冷粗粗地回話:「不行!我還在用!」但還有更荒唐的,有人還因此開始罵起我來。像這樣子荒唐瘋的人,至少遇過四、五次,當然,我從不白費力氣理會。
 
不過,我更常遇到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等著的人,等我打包完成,抬起頭來和他們正好四目相視,他們就微微笑著說:「可以用妳的購物推車嗎?」這麼溫柔有禮,總讓我開開心心地說:「請用!」
 
年初之際,又在那個角落開始要打包時,一位老太太帶著一位大約四、五歲的小女孩走到我的身旁,她問我可不可以接手用那購物車,我說,當然可以,不過要稍等一下。
 
我才說完話,她馬上問我:「妳是台灣人吧?」
 
心裡一震,我驚訝地看著老太太,我問她:「妳怎麼知道?」
 
她一臉笑意地說:「聽妳說話就知道。」
 
事實上,聽老太太說完話,我也知道她來自台灣,因為,她說著所謂「台灣式的國語」,那用辭、那腔調、那口吻,和一種舒服的溫和,說明了她的身份。而且,我還滿確定,她是二戰後來到台灣的中國人,而她手牽著的小女孩,則應該是在美國出生或是在美國養大的。這就是地方風土與人生際遇養出的人之氣質味道,是一些人或一大群人特有的印記,巷子裡的人才知道。
 
我是台灣人,這讓老太太開了心房,或者該說是起了思鄉之情?!她馬上想知道我是哪裡人。不過,她說:「妳是台北…喔不,妳是哪裡人?」台北人其實是老太太自己,聽完我說是花蓮人,但在台北讀書工作有十多年,她微笑點點頭,馬上說她住在新店。
 
很直白的老太太,但也很自制。看得出來她的嘴裡還有話,但是再問聊下來,就會是私事…萍水相逢,也許就該到此為止,所以我也沒有再說任何話,開始快快打包。
 
我想,老太太還是忍不住,但她找別的話聊。看到我把一包米放進購物車,她就說:「買米啊…」我自認懂得老太太的聊天心意,馬上熱烈回應:「是啊,這是糙米,正在特價喔!本來12.99,現在只賣10.99,就在前面那裡…」老太太就直說,糙米啊,好、很好,糙米很好…
 
這時,我知道,如果沒有要交朋友,就該說再見啦!偶遇同鄉人的欣喜,常常讓陌生的人們在這樣愉快的幾分鐘裡,產生親切熟悉如舊識的錯覺。
 
打包完畢,有兩位中國人走向我來要拿超市購物車,老太太看著我沒說話,我則對著那兩位中國人說:「不好意思,沒辦法給你們車,她們剛剛就已經先在這裡等了。」兩位中國人不是很高興,一臉尷尬的老太太則對我投以感激。這,我真的懂。
 
和中國人爭東西,不會愉快的,一定要堆厚臉皮,勇敢,吵。但習慣文明生活的人,哪有這樣的氣力想要和人常常爭與吵呢?!
 
所以,我對老太太笑一笑,和小女孩揮揮手,與她們說再見。
 
昂首走在豔陽寒風中,心裡有一抹輕鬆,開心自己為同鄉人做了一丁點事。
 
上個禮拜,在那個角落,又有一次特別的對話。
 
這次,我已經彎腰低頭在打包,一位老先生特地走到我面前來,問我是否可以用我的推車。聽到溫文有禮的問話,我抬起頭來,看著老先生說:「要等一下下!」
 
原本看起來有點緊張的老先生,展顏笑了,毫不猶豫地對我說:「是北方來的吧?」
 
我看著老先生的眼睛,沒有特別情緒地說:「我是台灣人。」
 
瞬間,面容慈祥的老先生漲紅了臉,一臉白花花的鬍子都遮不住他的尷尬。一位高大的老先生,頓時像是縮了一兩吋,整個人痀了起來。
 
當然,就在那句「我是台灣人」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說任何話。老先生本來以為會有個中國北方老鄉的幾句禮貌閒聊,但姑娘我就硬生生不是老先生的故鄉人…能再說什麼呢?
 
不過,我想,我能懂幾分老先生的感情。
 
在這個紐約第三中國城,布魯克林的第八大道,多數是說著廣東話的廣東人或香港人,福州人溫州人也有不少,所以即使他們會說北京話,絕對不是中國北方人的腔,甚至,有時遇到一些只會說一點點北京話的人,我都有理解和溝通的困難。因此,老先生若是住在這一帶,他可能會感到寂寞。
 
況且,有時候,不是語言能通,就可以滿足思鄉人的感情,而是在一塊土地上共同生活的經驗、文化風俗習慣,以及那些共有記憶,才能安撫離鄉人的身心靈魂。這也就是老先生聽到我的「國語」會興奮的原因吧!
 
然而,我的心底卻泛起淡淡的傷悲。
 
會被中國北方老先生認為是同鄉,的確是因為我說著一口沒腔沒調的「標準國語」,而這是我上了小學之後,放棄台語的努力「成果」。這是很多台灣人的共同生活經驗,有心酸血淚在裡面。雖然,經過一番努力,現在我又能說起母親的話,但我痛恨這種國家政府破壞或消滅種族文化的暴力。
 
亞歷山大漢默頓(Alexander Hamilton)曾表示,多數人天生就是喜好權力,而且當獲得權力時,也自然會濫用權力。湯瑪斯潘恩(Thomas Paine)則認為,政府的存在是必要之邪惡。
 
美國建國之父們的確真的了解人性和政府的本質,所以,美國自建國起,就是極度重視個人自由權利的保障,並努力抑制、限縮政府的權力以避免對人民的殘害,他們要小政府,不要能夠輕易侵犯人民自由與自主權的大政府。這樣的價值仍深植美國社會,但近年來則有嚴重被挑戰與受創的情況。儘管如此,不斷經歷著政治迫害之好幾世代的中國人,仍一直不斷地想盡各種辦法要逃到美國,和其他自由的國家。
 
就這麼一個小小角落,即不斷地讓我看盡與領會許多中國人的美醜與悲哀,也讓我意識到台灣人的勇敢和堅持。我們台灣人辛苦奮鬥出一個越來越民主自由的國家,讓人可以安居在自己心愛的土地上,自由自在過一輩子。這是任何沒有自由、人權之國家裡的人民,和因此被迫要流離失所、求助他國庇護收留的人們,心底會羨慕的偉大成就。
 
這是一個小角落讓我看見的大千世界,和台灣的閃耀美麗與光榮。

附注:
 
1. 亞歷山大漢默頓(Alexander Hamilton):
 
A fondness for power is implanted, in most men, and it is natural to abuse it, when acquired.
 
2. 湯瑪斯潘恩(Thomas Paine):
 
Government, even in its best state, is but a necessary evil; in its worst state, an intolerable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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