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詩見證白色恐怖

Date:

對個人來說,第一次感受社會籠罩著莫名的恐怖氣氛,是1979年1月21日發生余登發、余瑞言父子被捕事件,隔日,來自各地的黨外人士聚集橋頭,舉行台灣實施戒嚴以來首次抗爭遊行。
\n小時候,我就聽說高雄縣有所謂白、紅、黑三大地方派系,白派領袖是旗山的陳新安,紅派由林園的洪榮華帶頭,黑派則是余登發掌舵。白、紅兩派同屬國民黨旗下,黑派呢,有派無黨,因此被稱為黨外,有別於國民黨。
\n二十世紀七0年代,我從大樹鄉下,到高雄市一家水泥製品廠服務,老闆是余家的親戚,偶爾會提起一些余登發特立獨行的事蹟。我有幾次至仁武的八卦寮,與人稱老縣長的余登發洽談生意。有趣的是,他訂的貨,貨款則要到橋頭找其媳婦余陳月瑛開支票。當時余陳月瑛擔任台灣省議員。至於余瑞言,我曾目睹他與人聊天時,談著談著竟垂頭睡著了,而且還連連打呼。余瑞言體型肥胖,經常騎著一部50cc輕型中古機車,令人替機車捏一把冷汗,怕它給龐然大物的車主壓垮了。騎行途中,他一發現有賣大腸包小腸的攤子,就會停下來,與攤販抽籤支對賭一番,不管輸贏,都有得解饞。若自高雄騎往屏東,往往在半路上吃兩次點心,否則肚子會餓得讓他受不了。
\n當局連余瑞言這樣一個與世無爭者,也誣指與「匪諜」吳泰安同謀叛亂,而將其鋃鐺入獄,可見情治系統之目無法紀,有重演五0年代白色恐怖技倆的意味。果不其然,1979年12月10日,高雄終於爆發更大規模的美麗島事件,陳若曦見到蔣經國時,斷言事發原因是「未暴先鎮,鎮而後暴」,一語戳破當局認定參與遊行民眾中充斥暴民的荒謬指控。
\n促使台灣作家化暗為明,紛紛站出來為歷史做見證的另一個事件,是1980年2月28日發生的林義雄母親林游阿妹、女兒亮均、亭均三人血案。儘管此案至今仍未宣告破案,但民間一直懷疑這與情治系統脫不了干係。
\n從余登發、余瑞言父子1979年1月21日被捕、1980年2月5日余登發保外就醫以及1989年9月12日颱風夜余登發猝死八卦寮,我曾三度取材入詩,依序寫成<沉默>、<默契>、<傷口輓歌>,試舉<傷口輓歌>第一、五兩節:
\n 
\n        [nop]嘴巴張開
\n        傷口掀開
\n        他殺或意外死亡
\n        情財仇或選舉暴力
\n        死時風風雨雨
\n        總之就是要
\n        台灣最固執的老人
\n        死不瞑目[/nop]
\n 
\n        [nop]嘴巴張開
\n        傷口掀開
\n        原來余登發的腦袋
\n        不堪一擊
\n        這腦袋曾經呼風喚雨
\n        那裡面到底裝些什麼啊
\n        如果時間允許
\n        真想剖開看看[/nop]
\n 
\n余登發以87歲高齡猝死,其家人至今依然認為死於政治謀殺,雖然那時距離1987年7月15日解除戒嚴,已過了兩年餘,社會大眾還是無法消除內心裡潛在的「警總」。高雄人對設在壽山的警總南警部,更是記憶深刻,「二二八」事變波及高雄,南警部出動武裝部隊,下山至市政府、火車站等處鎮壓,濫殺無辜,32年之後,鎮壓美麗島事件遊行群眾的鎮暴部隊,同樣由南警部指揮。
\n高雄在地的美麗島世代,本來對白色恐怖一知半解,流於資料殘缺的歷史探觸,大抵淺嚐即止。美麗島事件激起大家亟欲探究到底,企盼了解白色恐怖的真相。我曾兩度以美麗島事件入詩,事發不久,先寫<歷史紀錄>,詩分兩節各八行,首節發表於<<亞洲人>>第2期:
\n 
\n  [nop]再也沒有什麼好埋怨的了
\n  寂靜之後,所有的智者
\n  再也不願提起 空空 落落的
\n  露天劇場該怎麼記憶怎麼紀錄
\n  那火爆那狂亂的那夜
\n  不必要衝突的衝突
\n  不值得流血的見血
\n  寫下歷史的痛苦的傷痕[/nop]
\n 
\n想不到這有所感慨的短短8行,竟引來某極右派雜誌為文批判,指責我「不必要衝突的衝突/不值得流血的流血」這兩句是睜眼說瞎話。另一首<第二次衝突>,延至余登發猝死後追記美麗島事件的下半段衝突過程,全詩6節46行,且看第五節前五行:
\n 
\n  [nop]部隊整合退至民生路口
\n  一輛鎮暴車倏地衝向人群
\n  迴旋時連連發射催淚瓦斯彈
\n  驟覺滿臉針戳咳嗽涕淚不止
\n  煙霧所到之處空氣渾欲窒息[/nop]
\n 
\n林義雄母女三人血案,引發鄭炯明於1985年寫出感人肺腑的<童話———紀念一對孿生女孩的死>:
\n 
\n  [nop]是一則黑色的童話
\n  不幸妳們成了故事中的主角
\n  多少人嘆息,多少人哭泣
\n  也無法縫合流血的傷口[/nop]
\n 
\n  [nop]帶著驚惶,帶著蒼白的純真
\n  妳們提早離開了這醜陋的世界
\n  變成兩隻無依的天鵝
\n  飛翔一望無垠的穹空[/nop]
\n 
\n  [nop]我說小女孩你感到孤單嗎?
\n  如果我的詩句不能與妳作伴
\n  請繼續飛吧,不要回首
\n  一直飛到黑夜的盡頭[/nop]
\n 
\n  [nop]啊,那時———
\n  妳們會恢復原來可愛的模樣
\n  不,是一對婷婷玉立
\n  散發著愛與希望的女神[/nop]
\n 
\n林宅血案在場同樣被殺而逃過一劫的林奐均,是林義雄、方素敏這對苦命父母的長女,家人暱稱她小白兔。我曾寫<小白兔的傷痕>,描述這起懸案的輪廓,譬如:「在醫院急救中的小白兔驚呼著/伊身上的六道傷痕如六行血書/血淋淋地控訴兇手的暴行」。
\n繼林宅血案之後,猝死於台大校園的旅美數學博士陳文成,其死因同樣可歸諸於政治無情,令有良知的台灣人民面對各個近在眼前的懸案破不了,備感憤怒、沮喪。我寫<心祭>追念他,詩中充滿了見怪不怪的無力感,甚至怪罪他:「啊蓬勃的生命/血液太濃了/終竟暴斃太濃的血液裏」,藉以反諷威權體台灣諺語說:「舉頭三尺有神明」,那是勸誡世人不要做虧心事,再怎麼隱匿犯行,都有神明盯著你。陳坤崙寫的<舉頭三寸>,其所指神明,則集監視、跟蹤、察看、判決等大權於一身,儼然是獨裁者的化身。  
\n  [nop]舉頭三寸
\n  有一個神明
\n  無時無刻在監視著你[/nop]
\n 
\n  [nop]無論你走到那裡
\n  他跟著你走到那裡
\n  你永遠無法擺脫他的跟蹤[/nop]
\n 
\n  [nop]他注意你的一舉一動
\n  甚至你已安然睡去
\n  他也要察看你夢裡的世界
\n  到底隱藏著什麼[/nop]
\n 
\n  [nop]他把你的所做所為
\n  一條不漏地記下
\n  等你死後
\n  做為判決你下十八層地獄的證據[/nop]
\n 
\n詩中最令人感覺恐懼的,是第三節所揭露連睡夢中有無「隱藏著什麼」,也要察看究竟。
\n獨裁統治者往往被神格化為民族或國家的救星。黄樹根在<錯誤>詩中反求諸己,發揮智慧,看清楚強權愚弄平民的老梗把戲,試舉首節八行:
\n 
\n  [nop]歷史總會故意留下一些空白
\n  讓我們費心去修改
\n  一些錯誤的字頁
\n  並且苦苦追溯錯誤的形成
\n  愚昧和無知會把
\n  強權奉為
\n  至高無上的神明
\n  指引一致的行路[/nop]
\n   
\n台灣實施戒嚴期間,人們若被檢舉思想有問題,就可能押往綠島接受管訓,民間所謂到綠島唱<綠島小夜曲>,意指到了那裡,插翅也飛不出去。
\n高雄的詩人柯旗化和曹開,都曾在綠島「留學」過。
\n以編著<<新英文法>>一書成名的柯旗化,在高雄市立女中任教時,無辜被捲入白色恐怖的羅網,先後兩度入獄,加上延押,失去自由近17年,青壯歲月消耗在黑牢中。<遙望綠島>第四節有如下的苦役:「烈日下/像工蟻般/在山邊挖土/在海邊往返挑沙石/在路旁清掃臭水溝」。獄中漫長的刑期如何度過?<小天地>第四節,回味當時唯一的娛樂是自唱自賞:
\n 
\n     [nop]把腦子裏的
\n     童謠民謠
\n     哭調乞食調
\n     聖詩抒情歌曲
\n     軍歌學生歌曲
\n     本國的外國的
\n     統統搬出來哼哼唱唱[/nop]
\n 
\n綠島又名火燒島,柯旗化於1988年9月寫下<燃燒吧,火燒島>,最後一段毫不掩飾深藏心底的怒火:
\n 
\n     [nop]燃燒吧,火燒島
\n     長年被壓迫的台灣人的憤怒
\n     總有一天會冒火
\n     烈焰一定會把腐朽的東西
\n     燒得精光[/nop]
\n 
\n1992年年初,柯旗化以日文完成其回憶錄<<台灣監獄島>>,同年7月25日在日本出版,中文版則延至2002年2月3日柯氏告別式當天問世。此書主要反映置身牢裡與牢外的世界,如果無法確保自由、民主,只有小監獄與大監獄之別。
\n曹開出身彰化,就讀台中師範學校美術類組三年級時被捕,關了10年。晚年遷居高雄市,1997年12月6日病逝。文建會於2007年10月出版曹開獄中詩集<<悲.怨.火燒島>>,收錄174首。在台灣詩壇,他寫的獄中詩,題材豐富,且有系統,分為「給母親的詩」、「火燒的悲歌」、「光明的信念」、「黑夜的沉思」、「歷史的控訴」等5輯,其中,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第五輯,詩寫各種刑求方式,諸如吊銬、灌水、摑打、拷打、逼瘋等,例如〈摑打〉第二節前6行:「儘管將我的嘴巴/摑得歪斜/擊成抽搐,變成麻痺的啞默/從拷刑中打碎發音的嗓子/但我的心靈,不屈的精神/仍長出新的聲帶。」
\n在台灣文學界,人稱「葉老」的葉石濤,因「知匪不報」被關了3年,也在綠島的牢房蹲過。他寫的〈紅鞋子〉這篇政治小說,曾提到「1953年的春天,他被帶去開庭。押他走的士兵們在他背後不停的扣動卡賓槍的板機,發出叫人害怕的死亡之聲,使他毛骨悚然,幾乎走不動了。」可見這些押著政治犯的軍人,以戲弄當事人為樂。
\n葉石濤在〈白色恐怖受難者的真實紀錄〉文中,呼應柯旗化形容台灣是監獄島的說法,指出台灣自1949年戒嚴,1950年又頒布懲治叛亂條例及檢肅匪諜條例,從此「整個台灣的土地和人民被密不透風的大苦網所罩住……恐怖,沮喪和絕望主宰了所有台灣人的心靈。」
\n儘管白色恐怖幾乎無孔不入,葉石濤仍在解嚴前,完成了《台灣文學史綱》,闡明台灣文學與中國文學有所區別,也就是說,台灣人有屬於自己的文學。 
\n(轉載自《文學台灣》第85期,2013春季號)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分享文章

Facebook Comments 文章留言

你可能還感興趣的新聞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