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美以攻擊伊朗核設施：核不擴散體制瀕臨崩潰？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5年6月，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核設施發動大規模空襲，震驚全球。這場代號「午夜之錘」的軍事行動，針對福爾多（Fordow）等伊朗三大核設施，試圖遏止伊朗核武計畫。然而，此舉不僅對伊朗核能力造成影響，更對全球核不擴散體制（Non-Proliferation Treaty, NPT）構成深遠挑戰。聯合國支持的《核不擴散條約》自1970年以來，一直是防止核武擴散的基石，但此次攻擊卻可能動搖其根基，引發國際社會對核武競賽與地緣政治穩定的擔憂。

美國與以色列的軍事行動：背景與動機

美國與以色列的聯合攻擊，源於對伊朗核計畫的長期疑慮。伊朗雖簽署《核不擴散條約》，承諾僅將核能用於和平目的，但其高濃縮鈾儲備與離心機技術的進展，長期被西方國家質疑具備核武潛力。2025年6月，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正式宣佈伊朗違反核不擴散義務，成為以色列與美國採取行動的導火線。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稱此次攻擊為「預防性打擊」，旨在阻止伊朗即將實現的核武能力。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則宣稱，攻擊「徹底摧毀」伊朗核設施，試圖以強硬姿態迫使伊朗重回談判桌。

然而，攻擊的實際效果存疑。根據衛星影像與專家分析，福爾多地下設施雖受重創，但核心離心機與高濃縮鈾可能已提前轉移。納坦茲與伊斯法罕的損壞雖顯著，卻未完全摧毀伊朗的核技術基礎。更重要的是，此次行動繞過聯合國安理會與《核不擴散條約》框架，引發國際社會對其合法性的質疑。伊朗外交部長阿拉奇（Abbas Araghchi）譴責美國違反國際法，稱攻擊為「對和平核設施的野蠻侵犯」，顯示伊朗可能進一步脫離核不擴散體制。

核不擴散體制的核心與挑戰

《核不擴散條約》自1970年簽署以來，成功限制核武擴散，全球近200國簽署，僅北韓、印度、巴基斯坦與以色列未加入。條約允許美國、俄羅斯、中國大陸、英國與法國等五個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擁有核武，但其他簽約國須放棄核武發展，接受國際原子能總署的監督。專家馬修·布恩（Matthew Bunn）指出，條約的成功在於「更多國家選擇終止核武計畫，而非成功擁有核武」。例如，南非與巴西等國曾放棄核武計畫，顯示條約的約束力。

然而，美國與以色列的攻擊行動，卻直接挑戰條約的機制。條約強調通過外交與制裁解決爭端，而非軍事干預。此次攻擊未經聯合國授權，削弱了條約的權威性。伊朗駐國際原子能總署代表納賈菲（Reza Najafi）表示，美國的行動「對核不擴散體制造成不可挽回的打擊」，顯示條約框架已「無效」。伊朗威脅退出條約，進一步加劇了核擴散風險。若伊朗退出，其他國家可能效仿，導致更多核武計畫在無國際監督下展開。

此外，歷史案例顯示，核武被視為抵禦外來侵略的終極威懾。伊拉克與利比亞放棄核武計畫後，分別遭到美國與北約入侵；烏克蘭放棄蘇聯遺留的核武後，則面臨俄羅斯的侵略。相較之下，擁有核武的北韓長期避免了政權更迭的威脅。這些案例可能促使伊朗加速核武研發，以確保自身安全。

全球安全格局的連鎖反應

美國與以色列的攻擊不僅影響伊朗，也對全球安全格局產生連鎖效應。許多美國盟友因對美國「核保護傘」的信任動搖，開始考慮自主核武計畫。例如，南韓因北韓的核威脅與美國承諾的不確定性，民調顯示高達70%的民眾支持發展核武。南韓於1970年代放棄核武計畫，依賴美國的核保護，但北韓的挑釁行為與美國總統川普對盟友承諾的質疑，促使南韓重新審視其安全政策。

同樣地，波蘭總理圖斯克（Donald Tusk）公開表示，波蘭正「認真考慮」發展核武能力，以應對俄羅斯的威脅。波蘭與南韓的動向顯示，美國盟友對其核保護傘的信心正在減弱。布恩警告：「美國盟友開始質疑，美國是否仍是可靠的夥伴，這可能推動他們發展自己的核武。」

此外，美國與以色列的行動可能刺激其他地區強國追求核武。沙烏地阿拉伯長期視伊朗為主要對手，若伊朗加速核武計畫，沙國可能尋求核武以維持區域平衡。這種連鎖反應可能引發中東的核武競賽，進一步削弱核不擴散體制的效力。

對全球經濟與能源的影響

伊朗核設施遭受攻擊後，其議會批准關閉荷姆茲海峽的提議，雖最終決定權在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手中，但此舉已引發全球能源市場動盪。荷姆茲海峽是全球近四分之一石油運輸的咽喉要道，中國大陸每天通過該海峽進口約540萬桶原油，占其總進口量的近半。美國國務卿盧比歐（Marco Rubio）警告，若伊朗關閉海峽，將重創大陸及其他國家的經濟。攻擊發生後，布蘭特原油價格飆升至每桶80.28美元，美國原油價格則漲至每桶76.73美元，顯示市場對供應中斷的恐慌。

能源價格的波動不僅影響經濟，還可能加劇全球通膨壓力。許多發展中國家依賴中東石油，若供應鏈持續受擾，可能導致經濟成長放緩，甚至引發社會動盪。伊朗若採取報復行動，例如關閉海峽或攻擊鄰國能源設施，將進一步推高油價，對全球經濟構成更大威脅。

外交途徑的挑戰與展望

美國與以色列的軍事行動，使外交解決伊朗核問題的前景更加黯淡。川普曾表示希望通過談判達成新協議，限制伊朗的鈾濃縮能力，但攻擊行動破壞了原定於2025年6月在阿曼舉行的談判。伊朗外長阿拉奇表示，在報復行動完成前，不會重返談判桌。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警告，攻擊行動增加了「更廣泛戰爭」的風險，呼籲各方回歸外交與對話。

國際原子能總署署長格羅西（Rafael Grossi）指出，伊朗核設施的損壞可能導致化學污染風險，但目前未檢測到輻射外洩。然而，格羅西警告，若衝突升級，特別是對布什爾（Bushehr）核電廠的攻擊，可能引發大規模輻射洩漏，對地區造成災難性後果。他呼籲各方保護核設施，強調外交是唯一的長期解決方案。

然而，當前地緣政治氛圍不利於外交進展。美國與伊朗的互信已降至冰點，而以色列的強硬立場進一步複雜化局勢。國際社會必須尋找新的途徑，例如透過大陸或歐盟等第三方斡旋，以重建談判框架，否則核不擴散體制可能面臨崩潰。

結語

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核設施的攻擊，不僅削弱了伊朗的核能力，更對《核不擴散條約》的可信度構成嚴重挑戰。伊朗威脅退出條約、盟友對美國核保護傘的信心動搖，以及地區核武競賽的風險，顯示全球安全格局正處於十字路口。能源市場的動盪與外交途徑的受阻，進一步加劇了局勢的不確定性。國際社會必須迅速採取行動，透過外交與對話重建信任，否則核不擴散體制的崩潰，可能將世界推向更危險的核武競賽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