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我所認識的蘇聯特務

過了70歲年齡大坎之後，避開69歲所稱的逢九必衰，自認活過久了，因為我的父親也是70歲蒙主寵召，我能活到他的歲數，也算是不負於他，比起成就，我不如他，他撫養五個孩子，勤儉愛家，我則喜歡流浪漂泊，逆傳統社會，但是，如果不計入生命中的成就，能夠健康生活，健康死去，也算是一種成就。

生命旅程中，有人精彩，有人平淡，我算是精彩一族，已經不記得哪一年的朋友聚會，有人建議我寫一本回憶錄，我一直沒放到心上，後來想想，反正無事，平常日，多數時間讀書自愉，除了幫忙台派朋友的電子報義務寫政論，有些空閒就隨機想來，隨機寫來，若到死亡降臨，可以成書或不成書，其實也無所謂，如此轉念，就開始動動鍵盤了。

近日台灣盛行抓共諜，台灣容易被共諜滲透，起因於文字語言就是中國特務溫床，曾經一位中國作家來台灣第一句話，以為來到中國，台灣管理寬鬆，社會開放自由，中國人入台，很少有語言生活差異，雖不算如魚得水，至少障礙不多，反過來，台灣人到中國生活阻礙較大，好像老大哥監控無所不在，所以，很多人擔心台灣會像克里米亞半島，不知不覺被中共吞併，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不發一彈，基本上是文化併吞，國共內戰後，中共建政，把繁體字修了一遍，但是，基本上中台兩國的文字，差別不大，阻擋台灣遭到併吞的原因，是來自社會政治制度差異太大。

二戰之後，世界陷入冷戰，美國興起恐共的「麥卡錫主義」，蘇聯則是把防止西方特務入境，作為首要工作，若以客觀條件來說，蘇聯防範美國特務先天上有優勢，因為，蘇聯嚴格禁止公共場所講英文，但是，美國紐約大都會就存在俄羅斯人社區，大多數屬於沙俄帝國崩潰後，逃離蘇共追殺的俄羅斯人，聽說上海也有俄羅斯社區。

談到特務，就轉到主題，我認識的蘇聯特務，馬希姆，是我認識的第一位蘇聯特務，當年在國安局官拜少校，國安局簡稱 KGB，我和馬希姆認識，相當神奇，1990年，蘇聯經濟崩盤，政治混亂，我接到報社的指令，進入莫斯科採訪，主題當然是蘇聯崩盤後的政經社會，我從東京轉機，成田機場待了一夜，蘇聯雖然混亂，但是，對外來旅客的監管仍然嚴格，我按照入境的申請，住進蘇聯國旅的貝爾格勒飯店，飯店坐落在蘇聯國會廣場前，從房間的窗戶向外看，就可以看到高聳的國會大樓，飯店門口蹲著排隊整齊的乞丐，看來蘇聯崩潰後的經濟困境尚未恢復，貝爾格勒是國家指定四星飯店，早餐有自助餐，在俄羅斯匱乏年代，飯店自助餐算是奢侈的飲食，有時候，我會在離場時偷偷放口袋兩顆蛋，有點不好看，卻是不得不預防，因為出門後，常常找不到餐廳。

後來才從馬希姆口中知道，俄羅斯各城市不設立招牌，目的是讓外國入境旅客找不到地方吃飯，無法購物，根本活不下去。

從第一天抵達機場，我就被跟監了，我卻到第三天才發現，因為馬希姆的打扮太顯眼了，黑色大衣裡面是灰色襯衫，脖子上裹著一條深色圍巾，他總是出現在我的餐廳鄰桌，未免太巧了，重點是他並沒有吃早餐，甚至不喝咖啡，第三天，我主動用英文跟他探問，我說，如果你是跟著我，乾脆坐過來一起喝咖啡吧，我請你吃早餐，這時候，馬希姆才承認跟監是工作任務，而且從我踏進機場就開始了，KGB跟監任務採取整組人馬分工，馬希姆都在白天出現。

馬希姆是義大利姓，馬希姆說，從羅馬時代，父祖輩就來到俄羅斯，當時的職業是羅馬帝國軍人，在他的記憶中，父親祖父也是軍人，軍人屬於家庭世襲，他是少校，任職國家安全局，從那一刻起，我的早餐多了一位朋友，一位監控我的KGB，馬希姆說，蘇聯亂局剛開始，對老外不是監控，而是保護，從早到晚上，如果我晚上外出，還有輪班的人，因為蘇聯每個城市，並不適合老外生存，這句話確實是實話，在蘇聯地鐵捷運上，不能說英文，你說英文可能被舉報或遭到白眼，街上沒有招牌，你不知道哪裡可以吃飯或買咖啡，馬希姆笑著說，「這是特地為外國特務設計障礙，除非你有流利的俄文，否則很難生存」。

我在莫斯科的採訪任務即將完成，打算到北方的列寧格勒，馬希姆說，他會幫我訂票，會有另一組人馬接替監控工作，我問他能否不要監控，馬希姆說，除非你能證明自己無須幫助可以買到火車票，蘇聯的遠程移動，只有火車和飛機，這也是控制人民和外國特務的方法，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蘇聯的汽車工業不發達。

為了去火車站買火車票，我先練習搭地鐵，跑到莫斯科大學附近的地攤上買了一本俄英日典和俄語會話，第一次發現搭地鐵不用錢，果然是社會主義國家，我回到飯店，把買車票的說法用俄語寫下來，來到車站，果然看不到一句英文，包含火車時刻表，莫斯科真的不是友善城市，憑著寫好的到達列寧格勒車票，終於買到票，我把這個訊息告訴馬希姆，馬希姆才說，你到列寧格勒我不跟了，因為你已經證明自己可以活下去。

我在莫斯科採訪一周後，準備搭火車到北方的列寧格勒，馬希姆特地開車送我到車站，告別時，在我身上塞了一個大麵包，回報我每天請他吃早餐，我告訴他，等我結束列寧格特的採訪，我會再返回莫斯科找他，我已經把馬希姆當作朋友看待。

〈本文由作者授權轉載自台灣文學13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