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亞伯拉罕之夢的終結：中東新格局下的路徑分歧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0年，《亞伯拉罕協議》的簽署曾被譽為中東地緣政治的革命性時刻，以色列與數個阿拉伯國家實現關係正常化，描繪出一幅區域整合的美好藍圖。然而，短短數年後，這幅藍圖正面臨嚴峻的現實考驗。

根據英國地緣政治分析家和學者 H. A. 海勒（H. A. Hellyer）於2026年5月4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加薩戰爭的爆發不僅摧毀了既有的區域秩序假設，更暴露出阿拉伯海灣國家與以色列之間對於「新中東」願景的根本分歧。海勒的分析直指核心：所謂的「亞伯拉罕軸心」已名存實亡，各方正沿著截然不同的路徑設想未來。

協議背後的虛幻共識

《亞伯拉罕協議》的簽署邏輯看似清晰。在美國的積極斡旋下，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巴林、摩洛哥等國先後與以色列建立正式外交關係，表面上的共同利益是應對伊朗的地區擴張，以及建構新的經濟合作走廊。海勒認為，川普（Donald Trump）政府時期推動的這一系列協議，本質上是將地緣政治現實主義包裝成和平進程的產物。

然而，這種基於菁英主導、由上而下的正常化進程，從一開始就欠缺深厚的民意基礎。海勒指出，多數阿拉伯國家的公眾輿論從未真正接受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尤其是在巴勒斯坦問題未獲解決的情況下。這種菁英與民眾之間的認知落差，為後續的結構性斷裂埋下了伏筆。

各國參與協議的動機也存在顯著差異。對阿聯而言，協議更多是服務於其區域影響力擴張與科技經濟轉型的戰略工具；對巴林來說，則高度依賴沙烏地阿拉伯的安全保證。這種目的各異的鬆散聯盟，缺乏應對重大危機的共同綱領。

加薩震盪暴露結構性裂痕

2023年10月爆發的加薩戰爭，成為撕裂這層脆弱關係的催化劑。海勒的分析顯示，以色列在加薩展開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及其造成的人道災難，使阿拉伯海灣國家陷入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一方面，這些國家已在政治上和外交上投入可觀資本於正常化進程；另一方面，國內民眾對巴勒斯坦的聲援力量強大，政府無法完全無視。

海勒警告，加薩戰爭的規模與持續時間，已徹底改變了區域格局的計算基礎。阿拉伯國家的官方聲明從最初對平民傷亡表達關切，逐漸轉變為對以色列行動的更直接批評。這種語氣上的轉變，反映的不僅是外交辭令的調整，而是根本性的利益重新評估。

更關鍵的是，戰爭揭示了以色列現任極右翼政府的區域願景與阿拉伯海灣國家的期待幾乎毫無交集。海勒指出，以色列政府的部分成員，如國家安全部長伊塔馬爾·班—吉維爾（Itamar Ben-Gvir）等，公開主張長期軍事佔領加薩、擴大西岸定居點，甚至否定巴勒斯坦建國的可能性，這些立場與阿拉伯國家參與《亞伯拉罕協議》時所預設的「兩國方案」路徑完全背道而馳。

願景鴻溝的持續擴大

海勒的觀察顯示，阿拉伯海灣國家與以色列對於「新中東」的想像，已朝著截然相反的方向發展。以沙烏地阿拉伯為例，該國在加薩戰爭前曾接近與以色列達成正常化協議，但戰爭爆發後，沙烏地阿拉伯明確將巴勒斯坦建國進程作為任何協議的前提條件，這一立場的強化反映了區域權力格局的深層變化。

在海灣國家眼中，未來的區域秩序必須將巴勒斯坦問題納入核心議程，而非像過往那樣被邊緣化處理。海勒認為，這不僅是基於道義考量，更是出於現實主義的盤算：一個持續沸騰的巴勒斯坦問題將不斷為區域激進勢力提供動員基礎，威脅所有區域政權的穩定。

以色列方面的願景則截然不同。海勒指出，以色列總理班傑明·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及其執政聯盟中的關鍵人物，在當前的主流政治光譜已大幅右移的背景下，許多政治菁英認為，藉由與海灣國家建立經濟與安全夥伴關係，可以徹底繞過巴勒斯坦問題，建立一個以技術合作和反伊朗為基礎的新區域架構。這種將巴勒斯坦問題「外部化」的策略，在加薩戰爭後已被證明完全不可行。

美國角色的重新定位

美國作為《亞伯拉罕協議》的主要推手，其政策連續性也面臨考驗。海勒的分析指出，即使是川普再次執政的2026年，美國在區域內的操作空間已大幅縮小。海灣國家日益傾向採取多元化的外交策略，與中國大陸、俄羅斯等大國保持密切往來，不再將安全保證完全寄託於華盛頓。

大陸在海灣地區的經濟存在持續擴大，已成為多個海灣國家的最大貿易夥伴。這種經濟聯繫的深化，使海灣國家在處理與以色列關係時，需要考量更多面向的地緣政治平衡。海勒認為，美國若試圖以對抗大陸的邏輯來重塑中東聯盟體系，將難以獲得海灣國家的全面配合。

與此同時，美國國內對於無條件支持以色列的共識也出現鬆動。海勒注意到，加薩戰爭期間的美國公眾輿論顯著轉向，年輕世代對巴勒斯坦處境表達更深的同情，這股趨勢迫使決策者在支持以色列與維護區域穩定之間，進行更為複雜的權衡計算。

結語：軸心已逝，新局待塑

海勒最終的判斷清晰而冷峻：所謂的「亞伯拉罕軸心」或是基於該協議形成的區域集團，如果不是業已完全終結，也從未以支持者想像的形式真正存在過。這個由美國主導、以繞過巴勒斯坦問題為前提的區域整合嘗試，最終被現實無情地證偽。

未來的中東秩序將沿著更為複雜的軌跡演進。海灣國家將持續推動與以色列的關係正常化，但這種關係將不再是基於共同的區域願景，而是更加務實、有限且可逆的交往模式。巴勒斯坦問題作為區域政治核心議題的地位不僅未被削弱，反而在血的教訓後重新回到談判桌的中心位置。

對於台灣所處的亞太區域而言，中東的經驗提供了一個清醒的啟示：任何試圖繞過核心矛盾、僅憑菁英協商推動的區域秩序重構，終將在歷史深層力量的衝擊下顯露其脆弱本質。真正的穩定不會誕生於對問題的迴避，而只能來自對正義與現實的雙重回應。亞伯拉罕軸心的終結，標誌著一個更為艱難但或許更為誠實的中東時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