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

超越儒家,重新出發—從文明自我批判、兼容西學到華夏文明的再生

圖文: 蔡篤堅

2026年,兩位華人數學家王虹(Hong Wang)與鄧宇(Yu Deng)同獲菲爾茲獎,再次引發華人世界對教育、科學與創造力的討論。然而,我們真正應該追問的,也許不是「華人什麼時候能得到更多諾貝爾獎或菲爾茲獎」,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的文明,能不能培養出敢於否定老師、挑戰權威、推翻既有典範,甚至證明自己昨天是錯的知識人?這個問題,比任何世界大學排名都重要。

因為一個文明真正的創造力,並不在於它擁有多少經典,而在於它是否允許後人批判經典;不在於出了多少大師,而在於學生能不能超越大師;不在於歷史有五千年還是三千年,而在於古老文明能不能不斷產生新的思想、新的制度與新的生活方式。因此,今天如果要談「華夏文明的偉大復興」,第一步恐怕不是歌頌華夏文明,而是要有勇氣批判華夏文明。而第一個必須重新檢驗的,正是儒家。

一、真正的文明復興,從批判自己的傳統開始人

批判儒家,並不等於否定孔子。恰恰相反,真正尊重孔子,可能正是恢復孔子所處的那個百家爭鳴時代。春秋戰國並不是一個只有儒家的世界。儒、墨、道、法、名、陰陽以及各種思想傳統相互競逐;孔子不是不可挑戰的聖人,而是眾多思想者之一;孟子必須辯論,莊子可以嘲諷儒者,墨家可以直接挑戰儒家的禮樂與厚葬。

那是一個思想仍然具有野性的時代,問題出現在後來。隨著帝國體制逐步建立,思想與政治權力開始形成新的關係。到了後世,尤其科舉制度成熟之後,儒家經典不只是修養資源,也成為進入官僚體系的重要知識門檻。宋代以後,以經典教育和科舉選拔為基礎的士大夫官僚體制更加成熟;科舉確實創造了一套相對理性的人才甄選機制,甚至打破部分世襲貴族對政治的壟斷,但它同時也可能使「讀書—考試—入仕—服務國家」成為知識人的主要生命路徑。相關歷史研究也指出,進士資格是進入士大夫官僚階層的重要通道,而考試核心正是文學能力與儒家經典。這是儒家最大的歷史成就之一,也埋下了它最大的制度性困境:知識逐漸與權力結盟。

當知識最重要的用途是進入體制,讀書人最重要的能力便可能不再是提出前人從未提出的問題,而是正確理解經典;不是推翻既有典範,而是熟悉典章制度;不是挑戰老師,而是尊師重道;不是建立新的世界觀,而是證明自己掌握正統。於是,「學問」與「師承」、「道統」、「名位」逐漸糾纏。這正是今天重新批判儒家的意義。我們要批判的不是仁、義、禮、智,也不是孝悌忠恕本身,而是當一套倫理思想被制度化、權威化、正統化之後,是否逐漸失去了讓自己被批判的能力。

二、我們缺少的不是聰明人,而是「批判的傳統」

Karl Popper 在討論前蘇格拉底哲學時,提出一個極有啟發性的觀點。他真正重視的,不只是泰利斯、阿那克西曼德、赫拉克利特究竟提出了哪些正確理論,而是他們建立了一種新的知識傳統:老師提出理論,學生不是保存老師的理論,而是批判它、修改它,甚至推翻它。這就是 Popper 所強調的「批判討論的傳統」(tradition of critical discussion)。後來的研究也把這種由論證取代教條、讓主張接受批評的態度視為前蘇格拉底思想的重要突破。

這裡存在一個值得華人世界深思的文明差異。中國古代當然有辯論,有名家,有墨辯,有百家爭鳴,也有極其精緻的考證與義理傳統。因此,簡單說「中國沒有理性」既不公平,也不符合歷史。真正的問題是:我們有沒有把「批判前人」制度化成知識進步的正常機制?

一個學生公開證明老師錯了,我們首先想到的是「青出於藍」,還是「不敬師長」?一個年輕教授挑戰學界前輩,我們首先問的是「他的證據是什麼」,還是「他是哪一派、跟誰的、懂不懂規矩」?一個學者批評自己的國家、政黨、學校、宗教或文化傳統,我們首先判斷的是他的論證,還是先判斷他的立場?這些問題,才真正決定一個社會能不能產生原創思想。

三、儒家的問題,不只是儒家,而是「師承型文明」

我自己近年閱讀不同版本的《易經》,有一個愈來愈強烈的感受:理解古典最危險的方法,就是先決定自己屬於哪一派。因為一旦先有師承,再讀經典,很容易變成從老師的眼睛閱讀古人。近幾十年的出土文獻更提醒我們:我們今天熟悉的「經典」,本身就是漫長歷史流變的產物。

1973年馬王堆出土兩種帛書《老子》,1993年郭店楚簡又出現更早的《老子》材料。帛書本的「德經」在前、「道經」在後,與後來通行本不同;不同出土本在章次、文字與篇章結構上也存在差異。學界因此更傾向把《老子》理解為經歷長期編纂、傳抄與思想演變的文本,而不是把今天的八十一章通行本簡單視為某位作者一次完成、兩千多年未變的原典。因此,我們可以合理地談「歷代傳抄、編纂與詮釋改變了《老子》」,卻不宜沒有證據便斷言某一政權「蓄意竄改《老子》欺騙後世」。這個區別本身,就是批判思考。批判不是把一個權威換成另一個權威,而是連自己最喜歡的說法也願意接受證據檢驗。這才是我們真正需要建立的新文化。

四、不是打倒孔家店,而是把孔子重新放回百家爭鳴

五四運動曾經猛烈批判儒家。那場批判有其歷史必要性,但今天再走一次「全盤西化」或「打倒孔家店」,已經不足以回答二十一世紀的問題。因為百年之後回頭看,西方現代性本身也付出了巨大代價。從文藝復興、科學革命、啟蒙運動到工業革命,西方建立了現代科學、資本主義、民主政治、法治國家與專業分工;船堅炮利之後,是工業大量生產、殖民擴張、兩次世界大戰,再到資訊革命與今天的人工智慧革命。這是一部令人驚嘆的創造史,也是一部充滿戰爭、殖民、剝削與環境代價的歷史。所以我們既不需要重新建立「中國中心論」,也不需要永遠生活在「歐洲中心論」之中。真正值得追求的是後中心的文明觀。不是問哪一個文明才是世界中心,而是問:每一個文明能為人類下一階段的共同生活提供什麼?

五、我們需要的不是「反西方」,而是把西學學到底

過去一百多年華人社會最大的誤解之一,是把「西學」理解成西方的成果,而沒有充分學到西方產生這些成果的方法。我們買機器、蓋大學、建立實驗室、學MBA、設科技園區、追逐SCI、SSCI與世界排名,現在又投入半導體、算力與AI,可是這些仍然可能只是「器」。

晚清面對的是船堅炮利,今天面對的是晶片、GPU、模型與算力。船堅炮利是一時的,算力也是一時的。真正重要的,是一個文明拿到這些工具之後,究竟能創造什麼。如果沒有思想自由,GPU再多也可能只是替別人訓練模型;如果沒有批判文化,大學經費再多也可能只是製造更多論文;如果沒有制度性的異議空間,最聰明的人最後仍然學會察言觀色。

所以我們真正需要向西方學習的,不只是science,而是science背後的制度文明:容許反駁、公開論證、同儕批評、權力制衡、學術自由、專業自治、法治以及公共討論。哈伯瑪斯所理解的公共領域,正是公民能對公共事務進行理性批判討論,使政治權威必須面對公共論證的空間,這也是AI時代最珍貴的能力。因為當AI能夠提供答案之後,人類最重要的能力反而變成:誰有勇氣問不一樣的問題?

六、名古屋大學真正值得學習的,不是諾貝爾獎

因此,「有勇氣的知識人」這句話格外重要。名古屋大學2000年制定的《學術憲章》明確提出,大學應透過重視自主性的教育,培養具有「邏輯思考力與想像力的勇氣ある知識人」。英文官方版本將之表述為具有 intellectual courage, the power of rational thought, and imagination 的人。更值得注意的是,它同時主張人文、社會與自然科學應共同進入教育視野,使「人性與科學」得到協調發展。所以我們真正應該向名古屋學習的,從來不是「如何複製八個諾貝爾獎」。真正值得追問的是:如何建立一個讓異端活得下去的制度?大學最珍貴的資產不是大樓,不是排名,甚至不是明星教授。而是有沒有一個年輕人,可以站起來告訴院士:「我不同意。」然後院士回答:「很好。證明給我看。」這短短幾句話,就是創新文明的起點。

七、但批判儒家之後,我們仍然需要回到孔孟老莊

這裡出現了一個看似矛盾、其實極為重要的轉折。我們批判儒家,並不是為了離開華夏文明;恰恰相反,是為了重新進入華夏文明。因為當帝國正統、科舉制度、門派師承與後世註疏一層層被剝開之後,我們可能重新看到先秦思想最令人驚異的部分。孔子的「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孟子的民本思想;老子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莊子的齊物;《易經》從陰陽消長理解變化;《黃帝內經》把人的生命置於天地、四時與環境關係中理解。它們未必是現代科學,但其中蘊藏著一種現代科技文明正在重新尋找的關係性世界觀。人不是孤立的個體,生命不是一部可以無限替換零件的機器,社會不是只有GDP,市場不是人生唯一的價值尺度,自然更不是等待人類無限開採的資源庫。在氣候危機、超高齡社會、AI治理、生物科技與全球不平等同時到來的今天,這些古老問題反而重新變得前衛。

八、真正的新儒家,首先必須允許「非儒家」

這也是我對當代新儒家的期待。二十世紀的新儒家其實已經做過重要嘗試。牟宗三、唐君毅等人並非單純復古,而曾積極思考儒學如何面對民主、科學與現代性;相關研究也指出,他們甚至把民主理解為儒學在現代必須完成的發展。這個工作今天必須再往前走一步,下一階段的華夏文明不能只是「新儒家」,它必須能容納:儒家、道家、墨家、佛教、基督宗教、伊斯蘭思想、原住民族世界觀、自由主義、社會主義、女性主義、後殖民理論、生態思想、科學實證傳統與AI文明。因為一個真正有生命力的文明,不怕異端。只有失去自信的文明,才需要正統。

九、從「中體西用」走向「學通中西、道貫古今」

因此,我們需要超越十九世紀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西方不能只是「用」。批判理性、民主、法治、人權、科學方法與權力制衡,不是可以隨意安裝在儒家帝國作業系統上的外掛程式,而是經過數百年思想衝突與制度演化形成的文明成果。同樣地,中華文明也不能只是「體」,孔孟老莊、《易經》、《黃帝內經》如果只是供奉在文化神壇上的經典,同樣沒有生命。它們必須重新接受科學、歷史、考古、比較文明與現代倫理的檢驗。所以真正的方向應該是:西學不是拿來用,而是拿來與我們彼此改造;華夏文明不是拿來拜,而是拿來重新創造。這才可能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學通中西,道貫古今。

十、從天地人重新思考AI文明

這也正是AI時代給華夏文明前所未有的機會。過去兩百年,現代文明主要圍繞「人如何征服自然」展開。下一個文明問題則可能是:人、人工智慧與自然如何共同存在?這時,「天地人」就不再只是古典哲學語彙,而可能成為重新思考科技文明的重要起點。天,可以理解為超越個人的自然與宇宙秩序;地,是我們共同依存的生態環境;人,是具有尊嚴、情感、關係、歷史與責任的生命;而AI,則是人類第一次創造出可能深刻介入三者關係的新型智能系統。所以AI倫理不能只有「安全」、「隱私」與「問責」,它最後必須回答一個文明問題:我們究竟希望AI幫助人類成為什麼樣的人?

十一、華夏文明的復興,不等於任何政權、國家或統獨論述

這一點尤其需要說清楚,華夏文明不屬於任何一個政權。它不應被等同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也不能被任何政黨、民族主義或統獨立場壟斷。孔子、老子、《易經》、漢字、唐詩、宋詞、佛教中國化以及數千年累積的生活倫理與知識傳統,是跨越現代國界的文明遺產。臺灣保存了其中一部分,中國大陸保存了其中一部分,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以及世界各地華人社群,也都保存並重新創造了不同部分。日本、韓國、越南甚至早已把其中許多元素轉化成自己的文明資產。因此,「華夏文明復興」如果最後變成政治統一的代名詞,反而把一個幾千年的文明縮小成一百年的政治問題。文明比國家長,文化比政權大:我們真正需要復興的,不是哪一個王朝想像,而是一個重新具有創造力、包容力、自我批判能力與世界責任的文明。

十二、臺灣可能扮演什麼角色?

臺灣真正珍貴之處,恰恰在它沒有能力成為新的文明帝國。它很小;但正因為小,它可以成為文明的交會點。臺灣同時承接了華夏傳統、日本殖民現代性、戰後美國影響、自由民主、原住民族文化、閩南與客家社會、佛教與基督宗教,以及全球化、科技產業與公民社會。這些歷史並不總是和諧,甚至充滿衝突。然而,文明創造往往就發生在衝突的邊界。因此臺灣真正可以提出的,不應只是「我們比誰民主」,也不是「我們才保存真正中華文化」。而是一個更謙遜也更宏大的命題:能不能在臺灣建立一個允許不同文明彼此批判、彼此學習、彼此轉化的實驗場?這也正是我們面對亞洲、東南亞乃至全球合作時,可以提供的價值。不是輸出一套「臺灣模式」,而是共同創造。

十三、下一場文明運動:培養「有勇氣的知識人」

因此,未來真正重要的工作,必須從教育開始。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會考試的學生,而是敢問老師問題的學生;不是更多追逐論文點數的教授,而是願意用十年、二十年追問一個真正重要問題的學者;不是更多引用西方大師的人,而是能與西方大師平等辯論的人;也不是更多歌頌中華文化的人,而是敢指出自己文明缺陷、又願意花一生修補它的人。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教育下一代:沒有任何思想不可批判。包括自由主義、馬克思主義、民族主義、儒家、道家、宗教,也包括科學與人工智慧,甚至包括我們自己。批判不是摧毀共同體,而是使共同體具有修正錯誤的能力。這正是 Popper 的批判理性與哈伯瑪斯的公共討論,可以與華夏傳統重新相遇的地方。

結語:真正的復興,是重新允許下一代超越我們

文藝復興從來不是某一天宣布開始的,文明的改變以百年計。它需要一代人重新發現古典,另一代人翻譯、批判、實驗,再由後面無數世代把思想轉化成科學、藝術、制度與生活方式。因此,今天談華夏文明復興,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急著宣布「復興已經完成」。

真正值得做的,是種下一片可以讓思想自由生長的森林。在這片森林裡,孔子不是神主牌,而是一位可以重新對話的老師;老子不是權威,而是一位等待重新閱讀的思想家;西方不是敵人,也不是唯一老師,而是幾千年人類文明共同探索中的重要同行者。我們既不必回到古代,也不必成為西方。我們應該做的,是站在今天,瞭望古今、統合中西,而不臣服於任何中心。

從儒家的仁與責任,道家的自然與無執,佛教的慈悲與緣起,原住民族對土地與生命共同體的理解,到希臘的批判理性、啟蒙的人權、現代科學的可證偽精神、民主制度的權力制衡,再到當代對永續、普惠與人工智慧倫理的反思——這些都不必互相消滅,它們可以在下一個文明階段重新組合。那將不是「東方戰勝西方」,也不是「中國取代美國」。因為如果我們仍然只想著誰取代誰,我們其實還沒有離開帝國文明的思維。真正值得期待的是:一個文明終於學會不需要中心。

一個知識人可以尊敬老師而超越老師,熱愛自己的文化而批判自己的文化,學習西方而不臣服西方,擁有科技而不被科技支配,擁有權力而願意接受制衡。到了那一天,「華夏文明的復興」才不再是一句民族主義口號。它會成為華夏文明重新對人類提出的一份邀請:讓我們共同建立一個可以彼此批判而不彼此消滅、可以保存差異而仍然形成共識、可以發展科技而不犧牲人性、可以追求繁榮而與天地萬物共生的世界。而這一切的起點,或許只是非常簡單的一件事——我們是否有勇氣,讓下一代證明我們是錯的。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真正的文明復興,才剛剛開始。

本文作者:蔡篤堅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分享文章

Facebook Comments 文章留言

蔡篤堅
蔡篤堅
健康亞洲公司董事長、記憶工程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佛光大學榮譽獎座教授兼校務顧問、陽明交大衛福所和中央大學哲研所兼任教授、中興大學醫學院顧問、國泰綜合醫院研究顧問、部屬醫院「疫後新生」專書總顧問、台北醫學大學臨床倫理委員會委員、楽生園區營運發展推動小組委員、國衞院IRB委員、屏東基督教醫院IRB委員、世界(A4M)抗衰老醫學會整合醫學委员會委员、善真美ESG聯盟協會理事、中華寰宇綠膳協會理事、AITE台灣創新跨領域學會監事、台灣社會改造協會創會理事長、印尼UGM大學客座教授、亞洲生命倫理學會副理事長、北京東方文化研究所特聘研究員,中國生命倫理學會常務理事,北京協和兩岸生命倫理年會共同召集人,湖南省健康管理學會湖湘全民健康工程特聘専家,廣州中山大學醫學人文發展諮詢委員。

學歷:
陽明大學醫學士、密西根大學安娜堡分校衞生組織與政策博士班進修、密西根大學安娜堡分校組織社會學碩士、密西根大學安娜堡分校文化與歷史社會學博士、密西根大學安娜堡分校比較歷史與文化社會變遷博士班進修(後殖民論述及東南亞區域研究)

你可能還感興趣的新聞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