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瀚與小巴摩托車日記】找北:在沙漠與自己的恐懼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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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中國四極之地第一站-撫遠,一路奔向國境的最北端-漠河,在這趟環華旅行追尋的四極之地裡,「漠河」一站具有很獨特的地理價值與核心意義。「找北」,是當今中國旅遊很流行的一條路線,除了冬季來體驗厚達四、50公分的積雪以外,找的不僅是作為中國地理概念上,黑龍江省漠河縣北極村裡的極北點,同時找的也是現代人們逐漸迷失在生活裡的價值與方向。
 
找北,為生活留一點餘地
 
抬頭仰望夜空中的北極星,幾千年來似乎向著地球上那迷茫底人們,低身訴說一句古老的話語,「迷失方向地人吶,當你因此感到茫然、困惑甚至是狐疑,抬頭望向我對你的承諾,這是一份忠誠而堅定的指引。」找不着北,似乎是當代人們最為普遍深刻的問題。
 
找北,之所以獨樹於找東、找西與找南之外,有如此重要的意義,不是因為每年冬至之際,在漠河所出現晝短夜長的極夜現象;也並非每年夏至之時,作為全國唯一能夠觀賞到北極光的極北之境。找北的意義在於,繁忙的節奏與倉促的腳步,早已使得我們全然忘記如何咀嚼生活裡的恬靜。從這次對最北端的追尋,逐漸描繪出這趟旅行裡,除了日常瑣碎的追求,也應當為生活留下一點餘地。
 
恐懼,來自於一切的不熟悉
 
在大興安嶺森林裡發生的意外,是再一次堅定我對恐懼的理解。
 
去年五月份,趁著學校五一長假的機會,獨自一人前往內蒙古庫布其沙漠徒步,肩上是三天份乾糧與15公升的飲水,在40公斤重的登山包底下,經歷一場沙漠暴雨、二次沙塵暴與最後的糧食斷炊危機,最終以5天時間完成100公里的徒步穿越沙漠之旅,這是我第一次接觸沙漠、愛上沙漠、並且深刻認識到源自內心的那份恐懼。

在找北的路途中,往漠河縣城的邊境公路上,首先是一段將近350公里的無人區,沒有加油站也杳無人跡,除了手機上偶爾顯示來自邊境對岸微弱的俄羅斯電信訊號以外,整段路程幾乎荒蕪人煙,順著公路前行有時是蜿蜒的河道與茂密的叢林,有時是柔軟的草甸與散落的羊群,大約在晚間8點鐘終於接近當天的目的地-漠河,興奮難掩的情緒及昏暗的天色,以至於不知不覺走進一條崎嶇的老路,落滿坑洞的路面加上雨過的泥濘,最終導致一場打滑摔車的意外,所幸不快的車速倒也沒發生嚴重事故,然而這場突如其來的差池,讓身陷於泥沼之中的我,卻也無論如何使勁就是無法將倒地的車輛扶起。
 
在漆黑一片的幽暗山溝裡,發自內心深處源源不斷的絕望與無助,劃破原本寧靜祥和的天際,心底除了持續告誡自己千萬不能放棄並且展現堅強的決心,腦海裡同時也不斷回想起去年沙漠徒步時,那份對恐懼完全不同角度的重新認識,「所有恐懼都是源於對那件事物的不熟悉」,不熟悉突發的意外、不熟悉陌生的山林、不熟悉幽暗的黑夜、不熟悉面對自己的孤獨,最後,終於認識到一切出於不熟悉而產生的恐懼心理,頓時釋懷所有懼怕的疑惑與緊張的情緒,這場深夜發生在大興安嶺森林的意外,摔進混沌的泥濘也摔出純然的平靜。



攝於大興安嶺山間的公路上。

大興安嶺地區往漠河的路上,接近呼瑪縣路上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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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興安嶺山間道路上摔車,事後拍攝充滿汙泥的車身。

 
最後的部落,刀口總是對著自己
 
離開極北的漠河以後,往南便是內蒙古自治區,行經的滿根公路是一條景色非常壯觀、人煙相當稀少的省級公路,在離開黑龍江大興安嶺地區進入內蒙古的大興安嶺區域時,可以明顯感受出兩地森林植被截然不同的風貌,如果說黑龍江是粗曠而神祕的原始叢林,那麼內蒙古則多了一份田園靜謐的清新。作為旅途停留點之一的內蒙古 根河,是堪稱中國最冷的地方,寒溫帶溫潤型森林氣候,年平均氣溫僅有零下5度左右,在2009年更測出歷史最低的零下58度極端氣溫,因此被譽為中國的「冷極」。
 
根河,在蒙古語意為「清澈透明的河」,是額爾古納河最大的支流之一,也是種下往後我與蒙古族人們密不可分關係的開始,在根河原本一頓平淡無奇的晚餐,有幸結識兩位特別熱情的蒙古族大哥,他們是當地林業局的領導幹部,在一塊森林覆蓋區域大於平原的地方而言,林業局是直接接受國家上屬機關所領導的,權力甚至高於當地的政府部門。我們除了共同享用一頓豐富的蒙古大餐以外,還仔細教導我蒙古人的用刀方式、文化與禮儀。
 
在內蒙古作客吃飯,一大塊的手扒肉幾乎是普遍卻最高貴的待客之禮,將新鮮的活羊宰殺以後,以清水的方式不添加任何調料,大火滾煮至七、八分熟,取下腰間配戴的蒙古刀輕輕在肉上劃下一刀,略帶血色的羊肉便是最鮮嫩肥美的入口時機。吃手扒肉的方式其實是很講究的,一般而言,左手持肉、右手持刀,以刀就口由外而內的方向取肉,從民俗學的角度來看,這充分體現出蒙古族對他人的尊敬與愛護,寧願刀刃向內傷到自己也不能傷及他人。
 
對於初次以這種方式吃肉的我而言,自然不太熟悉刀具的操作與使用,但對於兩位土生土長的蒙古族大哥來說,即便是最困難的脊椎骨間的肉塊依然駕輕就熟。
 
飯間閒談,原先只將根河視作旅途中的一個休息站點,經他們對根河的歷史特色詳細地一一介紹以後,才知曉這裡存在著中國最後的原始部落-敖魯古雅,大約在十多年前因為地方政府的政策,才逐漸走出長久以來生活的山林,從原始奴隸社會的部落型態直接進入現代化社會轉型的過程。
 
生活在這裡的鄂溫克族人仍舊保存了傳統的狩獵習慣與馴鹿文化,藉由半馴養的方式成為唯一具有馴養技術的使鹿民族,當地鄂溫克族人口中的四不像-馴鹿,是對於生存環境有較高要求的一種動物,在空間上也無法進行完全的人工馴養,因此,半開放的野外環境需求很大程度也維繫著鄂溫克族人貼近原始的生活習慣,或許,在遲子建筆下的《額爾古納河右岸》,從如今脫離自然的人與人的自然關係中,消亡的不僅是作為一個民族衰弱過程的掙扎與抵抗,更是每一個人心中逐漸褪去與自然共同喜悲的光輝。
 
草原的子女 母親的河
 
席慕蓉在一首《彎曲的河岸》寫下:
草原上 每一條河流
都竭盡所能地在轉換著流向
迴旋 往復 從不遲疑卻也不逞強
蜿蜒前行 這閃著光的曲折路徑
除了河流母親 還有誰
如此渴望去哺育去潤澤每一株牧草的心

 
如果這世上有個最貼近天堂的地方,絕對是散發自蒙古大草原上,河流綿延的心跳與牧草濃密的芬芳。在前往滿州里的路上,遼闊的呼倫貝爾草原以他獨有的碧綠讓人窒息,草原上成群的牛羊不經意散漫著慵懶而愜意的氣息,草原公路兩旁是出發以來見過最美的風景,唯有飛馳而過的蒙古馬與肥美的羊群,才能暫時將人拉回當下眼前的真實。
 
也許因為長久與美的環境的薰陶,當地牧民也顯得尤其真誠熱情,每當停下腳步駐足賞景,草原上的牧民便會上前寒暄兩句,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每次別離前那句一路平安的祝福,如此平淡樸實卻又滿藏著深切的祈禱,在內蒙古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似乎就是前輩子的相識在這輩子的重逢,從初識的陌生到下秒的熟悉,這裡有著草原子民的爽朗與熱情,也有母親河最為溫柔的哺育。


漠河縣地標「北極星」,出發前聯繫了中國VHL疾病聯盟,一路帶著會旗進行宣傳與拍攝。

中國最後的狩獵部落”敖魯古雅”。



呼倫貝爾大草原的羊群、蒙古馬、牧民與蒙古包。

阿爾山街景。

呼倫貝爾草原公路。

蒙古族信仰祭祀的載體”敖包”,多由石堆、木塊堆砌而成,祈求平安、祈禱豐收的象徵。

傳統的蒙古早餐與手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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