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病平台】照見仁醫兼仁術,跟診之我見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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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因公或因私在大醫院裡走動停留,總覺得醫院是一處處深邃的海洋,護理師、其他醫院從業人員、病患、家屬等等,或聚或散在這片海裡游來盪去,看似無序,實際上卻都謹守著相關嚴密的規則。那些規則源自於人人對生命與健康的渴望、人人對死亡與病痛的恐懼,醫師調理著這些渴望與恐懼,身姿千變萬化,可以是神祕深奧的巨鯨;可以是凶狠無情的猛鯊;可以是美不勝收的珊瑚;也可以是俏皮可愛的瓶鼻海豚…

在台南市癲癇之友協會擔任社工的第一天,是相當重要的體驗。這間非營利組織有比較顯明的醫療色調,因為一個人有沒有罹患癲癇、病況如何、與是否痊癒等等,是由醫師依靠專業知識與技術診斷出來的,不存在其他領域的人士置喙的餘地。這是協會的基石,所以跟診是我這位社工的本務工作之一,除了要了解與癲癇相關的醫學基本知識,我也必須嗅出「消毒水」外的其他味道:看出病友生理層面之外的世界。

跟診對我而言不只是初體驗,最重要的是讓我有這個機會可以讓我跳脫出自己向來認為的嚴肅醫病關係,以社工的身分從另一個視角看待它的形貌。一直以來,醫師對我而言一直是「不容質疑的專業權威」,當我走進醫院這片海洋裡,彷彿成了一隻微不足道的浮游生物,看病猶如走進龍王宮裡拜謁龍王,生殺予奪不由己,使人全身緊繃。所以我不喜歡看醫生,因為我不認為我是去看病的,只是一個走進診所或醫院,僅能用短短幾句話,然後等待被定義與下標籤的病體:因為你得了A病,所以要吃B藥、只剩下幾年生命,或一定要動某某手術等等。

或許這是一種台灣社會的集體潛意識,對某些特定職業的上尊下卑感,尤其當這些職業有著足以改變一個人生命樣貌或方向的力量時,但我認為這是彼此在錯綜複雜的醫病關係裡,忘了注入「感同身受」這股實踐精神所造成的。醫師擁有大量的疾病知識,但無法體會「那個人」現在的疾病如何困擾他的生活;「那個人」深陷自己的疾病苦痛裡,認為唯有醫師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卻不知除了醫學,醫師懂得的也不一定比他多,他可以抬起頭(或是放下拳頭),不卑不亢的與醫師共謀,冷靜理性地處理其病痛。

我坐在J醫師身後,距離約1公尺,時而看著顯示在電腦螢幕上的e化病歷,時而觀察他與病患之間的互動,突然間我感受到了J醫師對病人溢於言表的關懷之情。說起話來絕不讓人感覺溫柔體貼的J醫師,與病人之間的互動也不見得多談笑風生,但他似乎輕而易舉就塑造出關懷與尊重兼達的自在醫病氣氛。

例如他細察一位三十一、二歲年輕人的腦波圖後,為他提供二至三種改變用藥的方式,看看是否有助病情。他請病人自己選,而不是他替病人選。如果我是那位癲癇患者,可能會跟J醫師說:「您是專業,就幫我選一個最好的吧!」,我想J醫師一定會厲色地看著我,要我別問他這種蠢問題。

我也觀察到J醫師似乎也會根據病人各自的狀況與需求,而用不同的口吻與問題和病人溝通,例如他會仔細詢問A君的就業情形,換B君就診時,問的大多是服藥狀況,但J醫師依似乎鮮少觸及病人的感情或家庭生活。這是相當有趣的面向,我想除了身心內科的醫師之外,應該不會有其他專科醫師會問病人這方面的事情,或許真沒那個必要,也或許存在著是否「觸犯他人的隱私」或「踩到別人的地雷」的擔憂。

但就全人發展或社工的角度而言,感情與家庭生活是一個人相當重要的支持系統,或許我們可以為A君轉介一位專業的就業輔導員,以解決他長期失業,或三天兩頭就換工作的問題,但問題源頭有可能出自他與女友貌合神離的窘境。當然,J醫師沒有必要戴上「社工」這頂帽子,但他是位真正關心病「人」的醫師,偶爾可以把那頂帽子拿起來戴一戴,如果我是病人,會覺得看病不再是我每個月固定的行程,而是我每個月期盼快點到來的日子。

近中午時,就診的是一位近四十歲的女性,身形瘦弱,眼神空洞,J醫師直白地丟出問題:「有工作嗎?」…、「為什麼找不到工作?」,…口氣有如嚴厲的父親詢問求職不斷碰壁,卻有苦難言的女兒。當時我實在很想問那位病人:「你習慣J醫師這樣的問話方式嗎?」,後來醫師與她討論起腦部開刀的事,病人說她家裡只有媽媽一個人在工作賺錢,經濟狀況實在無法負擔手術費用。她離去後,J醫師問我:「是否有什麼方法可以幫助她?」

我「若無其事」地給了些回答,但內心卻激動不已,我真正想說的是「就憑你這句話,雖然只是一句問話,我就會竭盡全力,找盡各種管道幫她!」。

下午J醫師還要繼續看診,而我則結束了今天的跟診工作,推開診間大門,走入12月的冬日暖陽裡。

我走著走著,竟回想起剛大學畢業時到北部工作的一個生命場景。某天我發高燒,燒了又退,退了又燒,那天晚上我獨自一人痛苦地走在街上找醫院,好不容易找到了一間診所,我一推開門,就立即虛弱地喊道「我發燒了,幫幫我!」當時診所內沒有其他病人,醫師跟人聊天,看了我一眼,竟然說:「可是現在是休息時間耶!」…最後我應該有在那間診所吊點滴,但中間的過程我再怎樣苦思都回想不起來了,原來突然跑到我當下意識的,是那位醫師當時看我的眼神,不到一秒鐘的凝視與打量,卻是難以解開的生命捆繩。

在大醫院這片海洋裡,我不知道J醫師是鯨、是鯊,或其他什麼的,但「仁醫仁術」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四個字,在J醫師的診間舉重若輕。我有幸成為一位社工,也有幸在往後的協會職涯裡跟診,照見仁醫仁術的偉大與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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