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流逝的鄕村歲月

文／王伯仁
記寫那流逝的台灣鄕村歲月，不是想「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是想把那流逝的歲月，那些庶民的生活，以文字和攝影留下溫馨美麗的身影。」本書作者呂自揚在自序中，如此自抒書寫緣由感懷。
作者呂自揚，或許不是名氣很大的暢銷書作家，但他有一項記錄，在亞洲現代的出版品作者中，鐵定沒有人能超越他，那就是他原編的《歷代詩詞名句析賞探源》，後改為《中國詩詞名句析賞辭典》乙書，在台灣出版和被盜印的不算，光在中國大陸被各地上地下出版社盜印的數量，據保守估計約有三百萬本，光版權費損失即上千萬人民幣，而且十數年來至今尚在繼續盜印中。
呂自揚，土生土長高雄田寮南勢湖人，台南師範普師科丶高雄師範學院國文系畢，當老師退休後，即創立河畔出版社，取「青青河畔草 綿綿思遠道」悠遠之意，喜愛古典文學丶台灣諺語丶散文丶現代四句小詩，亦喜研究台灣平埔族與鄕土文史。

相互放伴幫忙插秧，圖／河畔出版社提供

從書名就可以看出，本書是記述豐富鄕村生活，深濃鄕土感情。「那土角壁丶紅瓦厝丶竹管厝，牽牛犁田，磨米炊粿搓圓，大埕曬稻丶吃蕃薯飯，坐八仙桌丶食菜尾丶播田挲草，擔雞做月內的溫純歲月⋯⋯」。
「生活即歷史，歷史即文化。那流逝的鄕村歲月，勤勞丶樸實丶溫馨丶恬靜，與人與土地都很親近」。作者也喟嘆傳統的鄕村歲月，已在五十年來社會的快速變動中，逐漸流逝，越來越消逝於人們記憶中。年輕的一代，對原來的鄕村生活，美好的鄕土文化，已越來越陌生，走入鄕村，到處都是水泥牆，鐵皮屋。
本書是以台灣諺語為各自篇章組合而成的「冊」，以諺語帶出農村生活的經緯點滴，配以作者或友朋提供的相關相片，文景相應，印象因而鮮明起來了。許多已從記憶中消逝，或甚至沒有出現過的景象，一一浮現。年輕的一代，誰看過「播稻挲草跪田底」，「鴨子飛上屋頂了」，「牛相鬥」，「坐八仙桌食菜尾」，「古井 水雞 電土火」，誰了解「十日弄花 ， 十日飽穗」，「不諳一個芋仔蕃薯」，「一盤仔魚脯全全頭」？

原始的地基主在山野，圖／河畔出版社提供

經由獨立的篇章，像粒粒珠子串起項鍊，也像一幅油畫，一筆筆的彩顏，都為畫作增添了形體色彩，最後，完成了一幅以前農村的記憶圖畫，可觀，可想，可憶。
作者自況，從小在偏僻的鄕村長大，家𥚃世代做田種樹，養過雞丶鴨丶豬丶牛丶羊。青少年時代，雖出外讀書，但大部分的農事，像上山下田的墾山丶揷秧丶挲草丶挑擔丶壓番薯栽，看牛放羊；像在家𥚃的餵雞丶餵豬丶磨米丶搓圓都做過，是個道地但非專業的農夫。許多民間習俗活動，如挑牲禮去拜田頭丶樹頭，神明進香遶境，也扛過神轎和赤腳過火。當然，鄕村歲月不僅於此。
看作者描述插秧丶挲草的描述，就知是道他是實作的行家，如果沒有親身體驗，不可能敍述得活生生和正確，也不會知道其中真正的辛苦，兩項工作和夏天一期作割稻一樣，都是很「硬斗」的功夫，沒兩下子，還真難做好，尤其三四十年前，農業機械還不發達，耕耘機（鐡牛）不多，更不用說機械割稻機了，其時流行職業的「割稻班」，由最早熟的屏東，一路往北割，割到台北縣，也就大功告成。但後來連「割稻班」都出現人力不足，於是政府派出國軍官兵弟兄「助割」，但因阿兵哥對割稻實在不是很內行，有時候難免割得「零零落落」，農民看得縐眉頭。但既然是助割，感激都來不及呢！國軍助割一直到割稻機出現，才陸續停止這種比「行軍」還苦的差事。

夯八仙桌，圖／河畔出版社提供

作者也寫到稻子的開花結穗熟成的過程為「十日弄花，十日灌漿，十日飽穗，十日熟黃」，十分翔實貼切，這就非一般沒有特別研究的稻農所能説出來的知識。而「飽穗的稻子，頭都犁犁，愈飽頭愈低」的現象，常常被用來比喻愈有實力愈成功的人，都會謙虛，只有不結穗或不滿穗的稻禾，期滿還是直直地高傲，原來稻穗中是沒有米漿的空包彈啊！
最近為勞基法的修正，搞得雞飛狗跳，令人格外懷念作者所描述以前農村「放伴」工作制，是真正互相幫忙的合作制。
以前的農村，除了要有專門技術的犁田丶割稻或長工等工作，是有工資酬勞計算的，一般的「雜工」，多是由婦女互相「放伴」，你幫我幾天，我就回報幫你工作幾天，彼此不計酬勞，大有遠古時代「以物易物」的精神，只不過交換的勞動工作而非物品而已，但「放伴」隨著農業機械化和工商業興起的聘僱制，也就逐漸式微了。

電土火，圖／河畔出版社提供
此外，作者也寫農民夏天下雨夜晚，相招到田𥚃捉青蛙，照明工具則是「電土火」，小孩子也喜歡用普通無鈎釣竿釣青蛙（水雞），回家燉煮蒜頭，美味佳餚補充蛋白質。農村多溪流，是洗衣和抓魚蝦的好地方。清明時節，到田野採鼠麴草做粿（草仔粿）而清明節掃墓吃潤餅，是過節的美食。農村多養雞丶養鴨，少養鵝和火雞，公鴨很會飛，常飛到屋頂上溜躂，所以要剪趐羽，否則飛不見了。還有養母豬丶牽豬哥，豬哥每次徒步「出任務」完以後都可獲加菜雞蛋補身體，而牠的主人通稱「牽豬哥的」。鄕下農家多有養牛，牛要「貫牛鼻」（繩穿牛鼻鐶，才好控制），而牛拉車，需一牛軛（牛擔），是利用刺竹竹筍成長間就用繩子綁塑而成，殊為特別的智慧結晶。
以上舉了一些農村記往，只是野趣的一部分，以筆者的經驗了解，以前的農村生活點點滴滴，十有八九都被作者蒐集到這本書裡了，這是本沒有花俏語言文字的淳樸如農村的書，翔實清淡地記憶著過去農村的種種，現在多已消逝不再，作者用文字和影像將之留了下來，也是一種「文史」，令人感佩用心和細心，就像用一隻彩筆將古樸農村景色畫了下來，給來不及接觸的都市人或後代，看著綠籬紅瓦大灶穀倉雞鴨牛和稻禾搖曳，那就是生養我們的故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