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這個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限定的關鍵字,於27年後,被我用鏡頭在似不經意間捕捉。當有人看到1989這個令人心中為之一震的數字,或許會浮想聯翩——一個宏大的敘事即將展開,可能會出現一個什麼主義、理論,或者革命主張——可惜,我不認為自己有那麼大的學養與能力。不過,我還能夠辨別起碼的是非黑白。
本片的三位主人公,都是十七、八歲的女孩,講不出深奧的哲學思想和憲政理論。在我的鏡頭裡面,只有具體的人和具體的故事,甚至是看起來很瑣碎、很平常的事。我喜歡榮格(Carl Gustav Jung)所說:「人類歷史上重大的事件根本是不重要的,唯有關注個人的發展,歷史的改變才會首次發生。」
由此,我願意從個人發展的角度來說一些不是廢話的廢話。
「廢話」一:關於教育
教育,是學生身份的女孩們接觸社會的主要管道。天安門事件參與者楊海女兒楊倩怡,講了一個關於教育的故事。她說,中國的教育很恐怖,成績不好,老師動不動就要訓家長。美國卻不是,老師與學生更多的是一種平等的關係。並有具體的事例來說明這個問題。這個故事多麼地平常,多麼地普通啊。在美國的大街上,隨便找一個高中生,都能講出類似的故事。而為了這個平常的故事能在中國普遍發生,天安門事件的參與者,以及當下中國的民間人士,已經付出了至少27年的時間,直到今天。為了建立這樣一個教育的氛圍與環境,已經有太多的人付出了太多的代價。天安門事件參與者譚作人的微信簽名就是「想想下一代!」現在,由於幸運之神的眷顧,楊海兄女兒楊倩怡體驗到了美國教育的人性化,難道不值得我們欣慰嗎?紀錄片的拍攝與觀看,需要的是大腦,而不是脊椎神經。天安門事件參與者蕭雪慧教授在〈楊雀的地理課〉一文中指出:「人們對教育也可以有另一種選擇,這就是,通過教育使下一代擺脫狹隘,學會以自信而又開放的心靈去面對一個多元化的世界。」我想,蕭老師如果得知有當年天安門事件參與者的後代,正在美國接受這樣的教育,也會感到喜悅的。
「廢話」二:關於個人的情感
眾所周知,天安門事件參與者劉賢斌,自1989年以來,因從事民主活動,數次被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判刑,至今身陷囹圄。因此,賢斌女兒陳橋很少與父親生活在一起,小時候還不理解賢斌的作為。來到美國以後,由於外部環境的改變,以前的想法也有了一些變化。她說:「我現在不需要向人撒謊講我父親是做外貿生意的長期不回家,我把我父親的故事講給美國人聽,他們都認為我父親是個英雄。」我問,如果現在讓妳給妳父親寫一句話,妳想寫什麼?陳橋寫道:「老爸,我非常後悔以前對你的冷漠行為,我現在只想告訴你,我很感謝你,也很愛你!」這又是一個多麼普通、多麼自然、多麼平常的父女情感的故事啊。如果有一天,陳橋母親陳明先女士去獄中看望賢斌兄,用電腦螢幕截圖,沖洗出照片,讓賢斌看到陳橋的筆跡,我想,賢斌兄應該會感到高興的。這也是我拍攝這部影片的初衷之一。
「廢話」三:日常生活細節
吃飯,多麼普通,多麼瑣碎的日常生活,只是吃飯的地點在美國。餐桌上還有美國國旗做的墊子用來墊盤子,這些看似不經意的日常生活細節,成為了這些孩子們在美國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你熱愛美國,可以把美國國旗掛在門口,如果你不喜歡美國,可以將美國國旗燒毀,如果你認為美國時刻和你在一起,就把美國國旗做的墊子放在餐桌上,用來墊盤子。就這麼簡單、這麼平常的日常生活細節所體現出來的自由,難道不是天安門事件參與者追求的嗎?當然,我們肚子裡吃了一碗飯,腦子裡也需要吃一碗飯。吃飯的場景結束以後,畫面會傳來楊倩怡朗誦楊海詩歌〈1989的女孩〉的聲音:「六月四日那天起/我把妳最後的照片/印在我的心裡/我放不下的/是良知/是正義/還有妳/我永遠的愛情……」。八九精神的傳承,也會在她們今後的日常生活細節中延續下去。
在本片中,還有一些其他的「廢話」,關於個人,關於記憶,關於政治,關於當下,也許,還有一些別的內容……
最後,我要特別感謝本片的主要評論人曹雅學老師,在片中作出了精彩的評論,在拍攝過程中,也給了我有價值的支持與建議。
我自己,則在拍攝中思考,在思考中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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