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我們家的有機田區總是像變形蟲般的伸縮，老是讓我算不出耕作的面積到底有多大。一來是因為有人前來問，還想不想租地，我的地租給你？二來是不適合的農地經過兩三年的奮鬥無力改變周遭環境，再好也只能放棄。剛開始，心裡頭總是很癢，即使雜草叢生或是果樹健康不佳，都企圖想讓它們變成農田美景。但，當冬天冰冷的手掌心總是乾到發皺，手指頭粗糙到碰觸衣服就勾紗的感覺，知道自己必須面對現實。
我們家就樂天的即將度過十個年頭，一大半原因是，現有耕作的紅棗園與農田即使有慣行的鄰田，但或多或少相距鄉間小路或圍籬，似乎發生在其他有機農產被汙染的倒楣事，沒有困擾我們。但時間久，不代表就免疫了。
不施藥的杭菊竟被驗出農藥
愛種花的我，即使有了紅棗與洛神在夏冬的農田上各領風騷，還是想著有一片看不膩的花海。前年，新租下來的農地，想種些好看又好吃的花。一水之隔的銅鑼鄉盛產的杭菊在冬天美的如白雪，應該值得一試。打電話去農會詢問，花了八千多元狐疑地去花農的田裡挖苗回來種，雜草肆意的新田當然沒給杭菊苗好臉色，兩、三星期沒雨，小苗已經氣色欠佳。當然我的心裡有數，早已請小弟尋求苗栗農改場專家幫忙另外物色花苗。很幸運的獲得技術轉移廠商一批強壯花色多樣的杭菊苗。
我和新女農又睿，加上動員了台北辦公室的同事，種好三千多株的杭菊，在專家的指導下，果然映入眼簾中滿園的花田指日可待，當然，我們也信心滿滿的在年度的有機驗證稽核，請稽核員隨機採樣植株綠葉送農藥檢驗。幾天後，晴天霹靂的報告來了，綠葉竟然殘留著殺蟲的農藥含量。我們幸運了這些年安然通過有機驗證，不代表長久可安！
小弟開始扮演柯南要追查真兇，我們一一詢問觀察田區鄰路會不會有鄉公所派人噴灑除草劑汙染，還是地勢比我們低的稻田噴了殺蟲農藥隨風飄上來？我們從尚未種到田裡的小苗身上，也驗出同樣的農藥，這下子真相大白，來自育苗期病蟲害的預防措施。於是，我們很黯然地撤回杭菊有機轉型期驗證的申請，心裡頭難過的是，多年保持有機證書竟然只是幸運而已。雖然半年後杭菊花開美艷得很，重新送驗花朵也獲得完美的無農藥檢出證明，但小苗期的用藥紀錄，已經不可抹滅。
怵目驚心的除草劑下的枯草殘株
於是，我決定自己育苗。寒風刺骨的105年初春，扦插的小菊苗冒出新葉，一切看似順利，沒想到忽冷忽熱的春天讓小苗傷亡慘重，我和工作夥伴連番採嫩葉重新培育，在不上班的日子挑燈夜戰把田裡採集回來的杭菊嫩葉摘心，剝去青葉插入培養土，連遠道而來的國際志工也幫忙，網室與家裡露臺下頓時都變成育苗場。
汙染損害賠償獨獨排除農業
雖然精神可嘉，幼苗好不容易有點綠意，平常可愛得很的土雞老愛來踐踏，再不，炎熱的天氣水分濕氣難以控制，各式的小蟲開心地啃食嫩葉，十個手指頭要搓死爬上爬下的蟲都不夠用，健康不用藥的杭菊苗竟然這麼難取，我很可以理解農民必須仰賴農藥的軟弱心情。
到了七月，距離傳統三、四月就新植菊苗已經茁壯的杭菊來說，我們很勉強的把飽受蟲害的菊苗，很不體面的種到田裡。應該花心思在紅棗收成的七、八月，我們卻擔憂著可憐瘦小的杭菊苗。撐到九月，有些苗終於茁壯起來，但史上的超強烈颱風，只讓我拍下好看的杭菊曾經長大的模樣當紀念，橫掃大半的植株。
以為收成不了後，反而輕鬆了。花農在十一月開心採收時，我們卻靜悄悄無可施展學會的敏捷採花術。又睿一天從田裡回來，發現小小的植株卻也不少花苞可以採收。就這樣，我們欣喜的採收了兩個月極少量的杭菊，等著年度稽核員再次查核，這下子連花苗都是從頭盯到尾，應該妥當安全的了。
沒想到，老天爺認為我們的杭菊功課做的還不夠。笑聲爽朗勤奮的客家鄰農超級不開心，因為我們共同的鄰居是除草劑的愛用者，新種的果樹稍有蟲害，必定農藥伺候。剛開始，是鄰界的花草先遭殃，被除草劑連累兩次時，我終於板著臉去抗議，鄰田汙染，變成有機農民不可避免的威脅也終於發生在我們身上。這是沒道理可說的，任何工業污染－水汙染、空污或廢棄物汙染，都可訴諸法律請求汙染者損害，唯有我們飲食最需保護安全的農藥汙染，是由生產者承擔不被汙染的風險。沒當過農民，肯定不能理解這種歪理長久存在，政府依然不作為的無奈。
辛苦一年的杭菊
好吧，我們氣呼呼也發生不了作用，這個田區採收的菊花，即使烘乾後香氣四溢，不免令人擔憂。
鄰農可能感受了我的怒氣，見面時似乎也難以承受。農曆年後的清涼冬晨，看見他正在田裡工作，我一時心軟打個招呼，稱讚他的勤奮，沒想到，上班族的他有點不勝體力，問我要不要租下來。我不假思索立刻答應，我們當下簽五年合約。一回神，我們又增加了四分農地要耕作。
有機農的路 只能愈挫愈勇
古時孟母為了孟子遠墨染黑而搬遷，那我們現代農夫為了淨土還要遷到哪裡去？當然只有佔地為贏，先解除大好的有機紅棗危機再說。初春，多了這一大片陌生的果園，望者樹冠下維持僅有翠綠青草的油甘樹，和雜草抑制蓆上焦黃死亡的雜草梗，我們沒得沮喪或手軟，要煩惱五年後再說吧。
於是，我們從紅棗農、杭菊農，又新增了油甘農。地主不斷吩咐我，必定除淨不該留的雜草，我冷冷地說，草才好！為了不繼續鬼打牆下去，前來技術指導的農改場專家說，那種仙草好了，頓時，我的臉龐像極了漫畫裡有著陰暗的三條線。
不過，生性樂觀的我，覺得今年冬季有安心的杭菊花茶，再加上仙草茶似乎也不賴，我們的有機田也變成更完整一大片。為了心愛的紅棗與杭菊繼續保持有機的名聲，下次我得跟大家推銷仙草茶的好處啦。至少，有機之路不能被挫敗，誠實地承認不完美的環境下還要繼續，這是台灣有機農民本色。
極力維護綠草如茵的有機紅棗樹
寒假大專青年longstay體驗杭菊扦插培育
新租的油甘樹下種仙草
農園有機租地擴大和自家農地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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