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與流離:長河的殘影
那一場大水,漫過秦嶺與淮河
在倉皇的甲板上,切斷了娘親的呼喚
你們把黃河的泥沙包進手帕
把未竟的家書,折成胸口冰冷的勳章
海峽的黑水深不可測
船錨落下的那一刻
你們以為這座島嶼,只是風雨夜裡
暫時避難的一處客棧
生根與雜揉:巷弄間的炊煙
三十八年的長夜,木柵與紅磚築起圍籬
鄉音在窄巷裡彼此取暖
可廚房裡的蒜苗,終究遇上了島嶼甘甜的醬油
山東的麵香、四川的麻辣
在嘉南平原母親溫柔的雙手中
融化成一碗熱氣騰騰的川味牛肉麵
戶口名簿上的墨跡慢慢乾透
那些在客廳與廚房的絮語
早已悄悄縫合了,地圖上被撕裂的邊境
幻滅與驚醒:故園已非舊時月
終於推開了封鎖四十年的鐵門
你們捧著一生的積蓄,跌跌撞撞奔回村口
跪在荒草漫滅的墳前,哭斷了腸
然而,迎面而來的眼神滿是算計與索求
記憶中的私塾與青瓦,早已在烈火中灰飛煙滅
那一聲聲客氣而生疏的「台胞」
像一把鈍刀,割斷了最後的神話
走下中正機場舷梯的那一刻
濕潤的海風拂上面頰,你們才驟然落淚:
原來魂牽夢縈的原鄉,早已在時光裡死去
融解與新生:麥子落入這方泥土
如今,身分證上的省籍欄已悄然抹去
第四代的孩子在陽光下奔跑
他們不懂長江的浩蕩,不識金陵的殘陽
只懂得夏日鐵皮屋頂的暴雨,懂得自由呼吸的空氣
你們留下的淚與血汗,不是過客的寄託
而是一粒粒落入泥土的麥子
請放心地睡去吧,長輩們——
長河並未乾涸,它只是流進了海島的血脈
此岸不再是流亡的異鄉
此岸,就是孩子們唯一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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