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旅者到雲南旅行,因為下雨,躲在某個老者家中避雨。
老者見狀,便也慢悠悠地勸他喝茶。
他有些焦急地問:「茶要喝到什麼時候呢?」
老者說:「雨停了,茶就喝完了。」
他又說:「那雨什麼時候停呢?」
老者說:「喝好茶,雨就停了。」
步調緩慢是雲南生活的日常,即便在省會城市昆明,也不太有大都市的倉促與茫然。悠閒的喝碗午茶,環繞在翠湖公園邊上漫步。或者更往北走,穿過動物園與交叉的一二一大街,座落在雲南民族大學北側的蓮花池公園,也是個很好消磨悠閒時光的地方。昆明,是需要靜下心來細細品嚐,才能體會出「春城」雅韻的城市。即便任時間這麼悄悄地流逝,倒也無須為此感到惋惜。
8月來雲南看雨,陣陣雷雨,青草更青。雨季昆明為旅人精心安排的午後洗禮,是場飽滿而泛著油光的雨,洗刷著空氣連呼吸都醉人心脾。而昆明以南,雨水豐沛地砸落在滇池湖面,伴隨著節奏「滴噠噠…滴噠噠…滴噠噠…滴…」,像極了一首華麗的圓舞曲。我由口袋裡掏出手機播放《藍色多瑙河》,避在湖畔的某顆樹蔭底,望向水面激起的陣陣漣漪。好似很久沒有如此仔細地賞雨,除了南方溫潤的憂愁以外,也滲雜大地過雨後的勃勃生機。
上世紀工業發展留下的汙染
滇池的水是瀰漫著厚重的綠沈,自上世紀工業發展與農田開發以後,遺留下成片的汙染殘跡。藍綠藻在湖中漂浮,吞噬著往復落在水面雨露該有的輕盈。那雨像是無數個自然的小兵,毫不猶豫地深入敵營,彷彿想給池水緊實而綿延的綠,衝出一環環得以映出天空滿布地烏雲。
我或者並沒有那麼喜歡雨天,尤其在騎行時更是討厭。但突如其來的滂沱大雨,迫使我停下腳步駐足觀賞,甚至淌入這場「滇池與雨」的搏鬥裡。就在伴隨著幾道青紫色光芒底閃電,「雨」,毫不留情的發起一道道猛烈攻擊。甚至在某個瞬間,當「雨」幾乎要從敵方的領地,劃出一環無懈可擊的防線。然而,滇池裡不斷湧出的援軍,卻使得每次強勁的攻勢,仍舊無力而疲乏地覆沒在無垠的綠藻裡。
沉積的汙染物,不僅使湖水蒙上一層陰影。連空氣中的腐嗅,也在幾尺的湖濱範圍內蔓延,更似武裝地鎧甲著實令人不敢靠近。此時,心底多麼希望眼前的這場大雨不停,持續向我們的共同敵人挺進。
一陣風雨晦暝,隨著西南面飄來的最後一道雨雲,那大概是戰鬥結束前的奮力一擊。再往後頭,逐漸露臉地陽光已慢慢蒸散著泥地裡的水露。落在滇池的屍體並未被陽光給一同拾起,我猜祂們打從心底也不願如此。以自己的身體去滋潤滇池的水,是身為戰士最光榮的獻祭。


廣西南寧市夜景。

南寧夜市裡的昆蟲小吃。
髒掉的明鏡、回不去的高原明珠
直至今日,滇池治汙已超過二十載,卻依然換不回過去的一池清水。它是一面滿布髒汙底鏡子,時刻照耀著經濟發展也反映生態的破壞。池水承載著太多不該有的沉重,環境背負著人類該有的罪名。滇池,成了一塊黯淡無色的明鏡,也是一粒永遠回不去的高原明珠。
離開雲南,後視鏡裡朦朧地暮色夾雜著綿綿陰雨,打濕的雙眼令人渾然不知,自己何時跨越了雲桂省界。直到公路兩旁依稀映入眼簾,幾座零星而陡峭峻險的石林,那時才地自然底流露一句:「啊!廣西。」
廣西的鄉村與台灣非常相似。田野間,頂著斗笠的農民隨著默默耕耘地水牛,一幅八桂農事圖就這麼在周遭延展開來。但如此親切而熟悉的景色,並非我對廣西的第一印象,除了刻在腦袋裡耳熟能詳的「桂林山水甲天下,陽朔堪稱甲桂林」外,反倒是那裏山林間,某種特殊的氣味吸引了我,勾起腦海裡柔軟而綿密地憂愁。
用味道去記憶一個人一個地方
我習慣用味道去記憶一個人、一個地方、甚至是一座城市。在前輪尚未踏入廣西前,迎面撲鼻而來的,是雨水滋潤過層層樹蔭,樹梢揉和青青翠綠,滲入土壤經由南方日照,一種蒸發而散的田園氣息。那裡面摻雜著,水稻田中勞作人民的汗水、水牛身後紮實而深刻的腳印、與一行撲棱展翅地白鷺。那與童年記憶裡,家鄉「宜蘭」故土的氣味更是相近。穿梭在相同的植林地貌,環繞於相似的濕度空間,微風中介於70%-80%的冷冽,是尤其熟悉地思念。如果說整整一百天旅行,是否有那麼一瞬勾起濃烈的鄉愁,耳邊迴蕩島嶼母親底呼喚,那毫不猶豫在此刻的場景,會讓人憶起遠在他方的那山、那人、與那海。
在往國境之南的路上,從廣西北海渡口去海南島的海口碼頭,一共需要搭乘12小時的渡輪。上船前,售票大廳的售票員看我手上拎著的小巴,一臉狐疑地對我說:「按照規定,家畜是不允許搭船的。所以你的雞恐怕不能過去,明白嗎?」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規定」著實嚇了一跳。
「是嗎?他不會過去的,待會兒會有人來接他走。」我說。
牠不是一隻雞,牠是伙伴
我步出售票大廳,錯愕地蹲在廊前的人行道上。心裏想著,極東的撫遠、極北的漠河、極西的伊爾克什坦,完成這三個極點沒有理由落下海南這最後一站。但一趟過去,起碼也得待上六、七天,既不可能將小巴獨自扔在這裡,又無法帶著他一起上船,突然頭皮一陣發麻陷入前後兩難的局面。
踟躕於大堂門前,來回徘徊踱步心底想著對策。大約十分鐘後,我推開門再度回到大廳。原先購票時的售票員見了我,便上前帶著輕蔑的口吻又說了一遍:「規定家畜是不許上船的。」
「嗯,規定我是明白的。但…他不是家畜。」我手裡指著小巴說。
「喔,你說這隻雞不是家畜?那牠是什麼?」語調上揚,他底心裡彷彿提起了一點興趣。
「應該這麼說,牠也許曾是別人的一隻家畜,但現在他成了我旅行的夥伴。」
「雞是夥伴?」他滿臉疑惑。
「對,其實他叫『巴特爾.賽里木』,是一隻來自新疆的雞。不…不…曾經是雞,但現在是我的寵物,就跟貓、狗是一樣的概念。」
「這倒是挺有意思。但不管牠叫什麼『木』或你有什麼理由,就算通過這裡的安檢,登船前也是會被攔下來的。」他篤定的說。
「那你就通融一下讓我過去吧,我會想辦法說服船工的。」雖然心底完全沒有把握,但想著目前能闖一關便是一關。他臉上露出幾分不悅,帶著一點點輕蔑的笑容,卻依然好心地讓我通過安檢。
早安小巴,早安南海
登船前,深怕放在車廂裡的小巴,會不安燥熱地發出嘀咕聲。特地對著他說:「小巴誒,幫個忙忍著點。待會兒上船時你可千萬別出聲,否則我倆都會去不了海南島的。」一個多月來發展的革命情感,他似乎懂得意思,一溜煙就竄進車廂底。
「看你的樣子,是來旅行吧?」船工說。
「對,繞了大半個中國,也就快走完了。」我說。
「噢,你自己?就靠這傢伙?」一臉不可思議指著我的雅馬哈150摩托車。
「嗯,靠它。」我說。
「小夥子,你可以呀。不錯、不錯,自己一個人走還是挺厲害的,而且不怕孤單呐?」
「也還行吧,好玩。」我想盡快終止話題,擔心小巴會在車廂裡給悶死。
我吃力地向前推著滿放行李,導致後輪有些扁壓的摩托車。兩側懸掛塞滿物品的黑色廂包,一邊是雜亂的維修工具、一邊是小巴。背影就在他的目送底下,緩緩消失在輪船的二層甲板上。
隔日,琼州海峽透出的一米陽光,映出遠方一圈黑壓底輪廓。島上椰林在南洋的微風中搖曳,那是一個格外爽朗的清晨。「早安,小巴!早安,海南!」

在北海渡輪售票處與小巴思索著對策。

往返於北海與海口的渡輪,一天二班,航程12個小時。

渡輪上的臥舖船艙。

第一次看到海的小巴。

抵達海口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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