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中政策需要建構新典範

國民黨正式提名洪秀柱代表參選 2016 ，台灣總統大選形勢也日益明朗，似乎蔡英文的選情更為看好。明年的新總統除了要收拾馬英九這八年執政的爛攤子，兩岸關係也會是重要考驗。已經有好幾人預言蔡英文一旦當選，憤怒的中國會藉由狂拔台灣僅存的邦交國來嚴懲蔡不認九二共識的作為，畢竟中國不是說「反台獨與承認九二共識」是兩岸互信的政治基礎，習近平還講「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嗎？因此蔡陣營支持者戰戰兢兢，認為要注意中國的反應，絕不能再給北京「逢中必反」的印象，而藍營則一副等著看好戲的心態。 
 
明年一月如果蔡英文當選，習近平是否一定會搞得山搖地動來給蔡總統好看呢？似乎台灣天王天后及藍營名嘴，和中國分析家的看法不太一致。按照中國現在內部經濟下行壓力嚴重，社會矛盾紛呈，對外作為又引發其亞太周邊國家自動向美國靠邊的再平衡，如果要主動在台海大動干戈，只是讓已經十分複雜的區域情勢更困難。更何況從明年開始，就陸續有香港立法會選舉、香港特首選委會選舉、以及後年三月的新特首繼任問題。加上習近平也要忙著進行十九大的人事佈局，為可能的後習時代接班做準備，如果認為可以透過對台灣施壓以轉移焦點，這代表力道一定要夠大才能成功轉移目標，但是這麼大的力道更容易提早引爆中國在東海、南海與美日同盟及東協的對立，對其十九大的佈局處理將會更困難。因此中國分析家多認為，除非台灣新總統公開宣布台灣獨立迫使習近平出手，否則習還是會將注意力放在中國內部問題，台灣不會是重點，一切要等到十九大結束再說。雖然兩岸互動可能不像馬英九時代熱絡，但不至於到地動山搖。他們多認為 2016 一月後兩岸關係比較可能出現「政冷經冷」的冷和局面。 
 
如果出現「冷和」，其實對台灣並不是件壞事，因為這給台灣一個好好盤點過去八年兩岸暴衝所衍生問題的空間，包括一堆簽了但不具實踐力協議的成效，是哪些配套措施出問題？如何有效管理中國在台灣的投資行為？如何提升來台陸客的產值以使其可讓台灣獲得實質利益，也能同步提振國內的生活品質？如何面對陸生議題，使其可以在一個既符合台灣人權價值，也可以鞏固台灣民主體制，還能達到強化對中國軟實力影響的效果等。在馬政府執政時，這些問題都因認定與其政治目標不一致而將檢討束之高閣，如果因政黨輪替之故而有了好好討論的空間，對台灣絕對是好事一樁。 
 
但馬政府執政八年來，中國本身與世界格局都出現重大變化，這個變化導致 2008 年馬政府上台時的所有政策假設通通失效，這是為何馬政府兩岸政策會讓台灣社會有厭惡感，讓國際社會冷感，搞到後來只能以「台海無事」消極態勢為其政績之主因。但也意味著如果蔡主席當選總統，其對中政策設計就不能認為可以延用八年前的假設。因為這八年的中國內部與國際格局的變化都太大了，馬英九就是沒注意到這點才失敗。 
 
還記得 2008 年馬上任時，對中政策普遍存在著「安全 vs. 經濟」的兩難問題，意即承認中國是台灣經濟發展的機會，但因為堅持統一台灣與不承認台灣國家地位，所以是台灣安全的威脅。陳水扁政府重視安全，結果在對中經濟政策被指控是鎖國 ( 即便是在扁政府任內才大幅對開放對中投資的限制 ) ，馬英九認為不能失去中國經濟的機會，因此要加速與中經濟整合，馬也認為經濟合作可以增加兩岸互信，台灣只是放棄在主權議題與中國的針鋒相對而已，但與經濟合作的利益相加總，既可以帶來台海和平，還能擴大台灣的經濟發展。這個說法在 2008 年被選民認同，幫助馬英九當選，也幫助馬在 2012 連任。 
 
但從 2012 十八大後，中國經濟成長力道明顯下滑，對歐美市場的出口也力有未逮，本身也要經濟轉型，意圖透過騰籠換鳥換到較高階，或是培養自有品牌，所以對台商不再優惠。中國勞動力成本也在上揚，對製造業台商來說，中國不再是淹腳目的金雞母，相當多在中台商紛紛思考要到中國以外的地方發展。 
 
此外，習近平上台後把馬英九的傾中政策視為台灣軟弱的象徵，強力要求政治談判，還利用馬想與習見面的心理，提早逼出了「陸委會 – 國台辦」的政治性會晤。習一台來不提九二共識，還要求國共兩黨在一中框架上要有「共同認知與一致立場」，讓馬政府感受無比壓力。加速經濟合作不僅未帶來和平紅利，反而因 ECFA 的簽署，讓兩岸「先經後政」的談判順序提早結束，進入「經中有政」的時代，也讓馬英九在 2011 說其任內「不展開兩岸政治對話」的承諾破功。 
 
更因為中國對外態度日益強勢，在 2008 成功把台海中立化後，轉向東海與南海進逼，將其納入中國的核心利益區，導致原先友中的歐巴馬政府在 2011 年提出「重返亞洲」政策，並於 2012 連任成功後調整為「亞太再平衡」，對中國不再採息事寧人態度，也不再稱北京為「負責任的利害關係者」。中國的亞太周邊各國也紛紛強化與美國、日本的安全與經貿合作。南海爭議開始出現準軍事化，中國在單方面劃出東海防空識別區，美國不理會 RCEP 而強勢推動「泛太平洋夥伴關係 TPP 」等，都是這兩三年的發展。 
 
對台灣而言，中國的經濟下行與對台政治壓力的加大，顯示過去對中政策所謂「安全與經濟」的兩難問題已經不存在，因為中國既不是經濟的金雞母，在政治上更是在步步進逼，不停留於過去的反獨主張。兩岸關係政治與經濟背離的方向不存在，過去會出現的「政冷經熱」現象，在未來要嗎就是「政熱經熱」，或「政冷經冷」了。 
 
而美中在亞太競爭關係的劇烈，也意味著台灣戰略地位的重要性會提升，所謂台灣會導致美中關係出現緊張的傳統認知也在退潮，反而是台灣會面臨更直接的美中選邊壓力。近日北京私下對綠營釋出，對綠營在東海與南海的態度比綠營宣布獨立更令中國關切，就是一例。美國五角大廈這兩年高調提升與台灣合作也有這個味道。如果以台灣不要做「麻煩製造者」，認為與中國保持親善關係可以換取美國的信任，可能不是華府想要的。同理，認為不宣布獨立，同意一中，就可以取得中國的信賴，恐怕也不會符合北京的期待，因為北京更在意台灣在具體戰略議題上的態度，並以這些作為來檢驗台灣是否遵循一中框架。光是嘴巴說兩岸關係不是國與國關係，但在東海與南海議題沒有明顯配合中國，一樣會被認為是在搞 (B 型 ) 台獨。北京會動用官媒說承認兩岸關係是「一國兩區」的馬英九只是個地方頭頭，還要其自重的公開污辱，與這些考量有關。 
 
當在兩岸關係上，「安全與經濟」不再是兩條方向相反的軸線，所以不再有所謂「安全 vs. 經濟」的兩難。而美中彼此對立態勢上升，美中對台灣的戰略期待有更甚以往的情形。這些與 2008 年兩岸互動與國際態勢全然相反的趨勢，會根本的改變台灣對中政策設計的前提。因此要談如何處理陸資、如何面對已經簽署的協議、以及煩惱是否會出現雪崩式斷交潮前，可能要先仔細思考我們對中政策的典範與傳統前提，會需要做出什麼樣的改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