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瑞士公投啟示錄（四）

諸羅邦自古以來就是一塊綠意盎然的邊疆，不在歐洲各國爭戰的通衢大道上，過著與世無爭的刻苦生活。中世紀隸屬布根地公爵，之後幾度轉讓，落在巴塞爾主教公國手上。不意，1815年的維也納國際大會，它被劃歸伯恩自由邦。截至第二次世界大戰前，諸羅人雖心有不滿，想脫離伯恩邦自立，但尚未全面行動。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由於伯恩未能有效地將諸羅整合到伯恩政經體制，1947年開始，諸羅分離運動組織終於奮起，要求在伯恩體制下取得一個既公平又合情合理的地位和待遇。而衝突的主要原因，在多數與少數的問題。換言之，即在民主架構下，妥善處理多數與少數共同生活、工作、玩政治、享權力的問題。這一多數、少數，也同時牽扯到族群不同（伯恩屬日耳曼族，而Jura則屬曰耳曼的布根地族、法蘭克族和殘留的塞爾特族等族裔）、語言不同（伯恩操伯恩德語，諸羅操法語）、歷史文化不同（伯恩中世紀以來即為瑞士地區武力最強大的自由邦，諸羅只是主教公國裡的邊疆山區）、信仰不同（伯恩屬新教，諸羅屬天主教）、經濟狀況與社會地位不同（伯恩多的是富農和小領主、大小布爾喬亞等企業家、廠場負責人、教育界人士；而諸羅大部份只是小酪農、小農，後來接納了一批逃難的法國新教徒，但也只不過成了鐘錶業的小批發商，更多的是製錶技工）。
 
總之，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族群和永遠改變不了的多數、少數，不是單純地團結一致為伯恩的「愛邦主義」所能解決的。再者，雙方的願景也大不相同，諸羅只有重新納入巴塞爾經貿圈，才有發展的可能；留在伯恩，只能充當伯恩有錢人閒暇時的觀光思古勝地，在伯恩人占強勢又占絕大部份人口〈大諸羅差不多九倍之多）的狀況下，諸羅人未來的發展，將被圈在以伯恩為主體的政經圈內，以諸羅山地的條件，要去與伯恩平原的農業和畜牧業、政治中心的地位相垺，絕不會有好的結果！
 
在諸羅大同眼的努力下，經過不斷地與伯恩當局磋商（還好伯恩雖然氣大財粗，但好歹也是一個奉行民主、愛好自由和崇尚法治的小小共和國），經過多次的公投，答案終於揭曉，北諸羅八個法語的天主教鄉鎮（即今日的諸羅邦），脫離伯恩獨立，組成諸羅邦，同時加入瑞士邦聯。
 
南諸羅五個操法語的新教鄉鎮，留在伯恩邦內；不過，迄今仍分合問題不斷。另一北方操德語的天主教鄉鎮，則公投加入巴塞爾邦。又，留在伯恩邦內的伯恩諸羅，則在1993年由伯恩邦修改邦憲，在憲法中明文規定伯恩諸羅在邦內享有特殊區域的地位等。當然，此一修改的條文，最後還是依邦憲規定，經伯恩邦人民複決通過。不僅如此，1996無透過聯邦任意複決公投，伯恩諸羅區 的Vellerat小村，也由伯恩邦改為加入諸羅邦。總之，諸羅邦與當年留在伯恩邦內的伯恩諸羅區間的「家務事」，自分離以來，迄今尚未完全「解決」。
 
不過，只要彼此訴諸理性和非暴力，彼此多寬容一點，吵吵鬧鬧，又有何妨。
 
言歸正傳，總之，過程一切和平、合法。一旦知道諸羅人民離意已決，好聚好散，伯恩邦議會隨即在1970年通過伯恩憲法新增條文案，詳細規定有關公投和正式脫離手續，讓諸羅人民依住民自決原則，採複決式公投，決定去留，不傷和氣，爾後雙方請多來往，多照顧。最令人感動的，是在1970伯恩新增憲法條文中，白紙黑字載明有權要求或行使複決公投者，只屬於在伯恩「有投票權，而又居住於複決公投舉行地區，具有戶口者為限」，言下之意，就是要瑞士其他鄰近的法語邦少插嘴；而隔著諸羅山遙遙相望的法國Franche Comé（同一歷史，同文同種，同一信仰，都是天主教徒），也請閉嘴。
 
換句話說，居民自決的原則在此一覽無遺。身為伯恩居民六年，我個人實在感到驕傲，這才是一個令人敬愛的國家和地方。
 
個人對於諸羅地方，更有著許多濃到化不開的感情，週日經常一個人乘著火車去諸羅遊山玩水。個人愛極了St. Ursanne這一中世紀的小村莊，站在羅馬時代殘留的石橋上，望著知名的法、瑞交界Doubs大河潺潺流過，遙想當年凱撒大帝率著大軍經過，從此處進入法國與高盧人戰爭，思古之情，真是悠然而生。Grenchen的江秀佾僑領及其夫婿，以及該市市長Banka的友誼，Delérmont的一群ACI的朋友（我曾經在該會的月餐會上發表正式演講，題目當然是諸羅獨立與台、中問題），特別是相識、相交達三十年的Bailat老友夫婦（曾任ACI執委會委員，來過台灣），還有當年Rassemblement的大老、前國會議員、現任大律師的Lachat先生（他也是代表處基金會的董事），還有該地區選出的幾位國會議員和地方大老，代表處都與他們維持非常良好的友誼關係。諸羅是一個讓人尊敬和令人喜愛的地方，因為這一片土地上住著讓人尊敬和令人喜愛的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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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玉山社出版《直言——駐瑞士6年實錄》一書
作者王世榕，曾任駐瑞士代表、聯合國官員、教授、Taiwan News總主筆兼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