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人的幸福

美國總統川普為了防止恐怖攻擊推出穆斯林旅行禁令，經過大法官和參眾兩院辯論後，終於對敘利亞、利比亞等6個穆斯林國家發出禁令。有些人因此質疑，美國還算是民主自由的國度嗎？但是支持者認為，剝奪少數人自由旅行，可以確保多數人幸福，沒有不好。
正義就是多數人的幸福
台灣的年金改革，同樣遭受公平正義的質疑。事實上，民主國家的法律出爐和政策制定，必須受到多元社會的檢視，以及反對黨的杯葛，所以會出現越來越多這種兩難的局面。而選擇的原則就是如何才合乎正義？甚麼叫做正義？
2009年，哈佛大學的麥克．桑德爾（Michael Sandel）教授，對外公開了這一堂被全球政治人物列為必修的課程「正義— 一場思辨之旅」。課程的開宗明義就說：「正義就是多數人的幸福」。這句話或許可以提供給不滿年金改革政策的團體思考。
麥克所說的多數人幸福這句話，原創者是18世紀英國哲學家和司法改革者傑瑞米．邊沁，有人稱他為功利主義之父。邊沁認為人都喜歡快樂，討厭痛苦，我們一生都受到喜樂和痛苦的束縛，而功利主義的意思，就是把幸福快樂極大化。這是政府施政和立法的準則，所以能帶給越多數人幸福，越合乎正義。當政府施政遇到正義和道德衝突時候，功利原則就是判斷對錯的基準。
桑德爾在課程中提出一個類似台灣年金改革的案例：2008年美國因為次貸案引發金融風暴，這場風暴中，估計美國家庭總財富縮水11兆美元，許多金融機構也一一倒閉，美國總統為了拯救這些大型金融集團免於關門，通過了7000億美元的紓困專案，果然在國會中就引起激辯，許多議員痛罵華爾街這些白領狼平時吃香喝辣，油水很多，到了危急時，還要納稅人買單，金融集團宛若大象，難道大到不能倒嗎？批評聲浪四起。不久，數萬名群眾佔領華爾街，表達抗議，其中最離譜的就是AIG（美國國際集團），美國政府在這家公司擁有80 % 的股份，算是公股集團公司，AIG從紓困中拿到1730億美元，集團因此死裡逃生。但是年終時，集團竟然編列1億6,500萬美元的獎勵金，給執行長及各部門主管，其中可以拿到百萬美元以上犒賞的人就有73位，這件事情經過媒體披露後，再度引發第2波佔領華爾街行動。
國會議員和華府都知道，如果不出手拯救金融集團，整個美國國家將面對更嚴酷的風險，社會也將出現更多不幸的人民，甚至全球經濟落入不景氣惡性循環，這才是不能承受之重。但是，美國國際集團作法太離譜，事後發現，把紓困金當作獎勵金還不只是AIG而已。財政部在言論和人民壓力下，去函AIG要求撤銷紅利編列，卻遭來執行長回馬槍，執行長說：「基於信賴保護原則，已經公告出去的應發紅利，收不回來了，如果員工發現公司給他的獎金，可以由政府自由刪減，以後公司治理就留不住人才了，到時候，還有那些金融人才會幫公司理財，或管理不良資產，創造利潤呢？」此話說來看似道理。
但被媒體披露後，國會更火大，眾議院火速通過法案，將對受到紓困的金融團拿到紅利的人員徵收90 %的高稅率，這件事鬧到沸沸揚揚，最後紐約州檢察長安德魯．科莫（Andrew Cuomo）出面，對幾家集團施壓，找到這些拿到高紅利的人懇談，最後才回收了5,000萬美元。其中AIG有15位部門主管主動把紅利繳回給政府。
政策制定需要智慧判斷
美國人民憤怒，是基於公款被私用，不合乎正義；其次，一大堆金融集團玩弄衍生商品，景氣好坐領高薪，景氣差，把爛攤子丟給納稅人，這種情況和台灣兆豐銀行被美國罰款57億，卻要求全民買單一樣令人憤怒。過去，台灣在黨國權貴統治時代，對軍公教人員特別照顧，以優厚的恩給年金制，綁架選票，所以軍公教從業者，長期被譏為鐵票區，數十年來，人民不敢說出不滿，高過100%的退休所得替代率，創下世界紀錄。甚至許多高階軍事將領，及政務官退休後，還能月領數十萬，這種設計，本來就缺乏公平正義，只是因為年代久遠，不義變成正義。但是，這些人無視於國家危險，經濟政治外交全面被中國打壓之際，還向中國搖尾投降，才引發人民不滿，逼迫新政府推動年金改革。國民黨執政時，在選票和正義之間，搖擺不決，終於失去政權，新政府上來，執行這項合乎多數人幸福的改革，當然掌聲會比罵聲還多。嚴格講，年金改革還只是遲來的正義。
當然，有些法案，不一定是建立在多數人的幸福原則。上例如最近美國國務院認為，台灣不應該實施募兵制，恢復徵兵制才正確，這個問題的價值取向，高於幸福取向。
美國是在1973年越戰後，才由徵兵改為募兵，從建國之初，美國就是徵兵制國家。1862年林肯總統簽署最早的徵兵法案，卻在徵兵法上，開了一個可以找槍手代理的逃生口，許多不願當兵的人，可以用金錢收買要當兵的人。徵兵制在美國幾次大規模戰爭中，也確實發揮效果。但是，二戰後美國又陷入韓戰和越戰，國內反戰聲浪高漲，終於在1973年修法，改為全募兵制，而且開放傭兵制度，例如黑水公司就是私人兵團，接受政府聘請，承包海外戰場。法國也是一個半募兵半雇傭兵制度，政府網頁上，經常出現徵求雇傭兵的廣告。但是，也有人反對雇傭兵制度，認為拿錢打戰的人，忠貞很難考核，危險來臨可能逃跑。法國哲學家盧梭就是堅決反對募兵的人，他認為保衛國家是全民義務，如果只是為了金錢去戰爭，這個國家就會面臨淪亡。但是自由主義者認為，徵兵制是強迫公民面對死亡風險的戰爭，本來就違反人權，而募兵是出於志願，所以贊成募兵，兩造說法其實都有道理。
台灣從馬政府時代，基於兩個理由推動募兵：一、台海50年無戰事；二、台灣進入少子化時代，徵兵困難。但是，現在推動了募兵制度，才發現募兵制不如預期簡單，到現在兵員缺口仍然嚴峻，只能降低軍校學生入學門檻。如今台海又出現緊張局面，美國政府才有恢復徵兵的呼籲，看來台灣立法院又要忙碌了。
政府施政或立法，有些考慮是出於價值觀，例如同婚或反同婚，根本不涉及多數人的幸福。說實在，同婚合法比毒品除罪化，更不具威脅社會的生活；另外有些立法考慮，是出於理性主義精神的判斷，就以災難後的商品上漲，是否應訂反哄抬法管制，就有正反聲音。
2004年，查理颶風摧毀美國佛羅里達，造成22人死亡，損失100億美元，當地民生用品暴漲，礦泉水、冰塊、旅店、工程用怪手，漲幅超過5倍，引起民怨，媒體呼籲聯邦政府要訂定反哄抬法，但是最後沒有完成。理由很簡單，美國是自由市場國家，不可以干預市場運作，賣場東西很貴，人民可以選擇不買，如果你選擇買貴東西，也屬於自由。但是，要求立法者認為，物價哄抬最直接傷害到窮苦的居民，中產階級以上不太會受傷害，所以要訂法阻止哄抬才對。但是理性主義者認為，通常災難來去很快，高價位的物價，可以促進更多來自其他州物品的湧入，對災後重建是件好事，政府唯一要介入的是提供窮人的免費服務，甚至連絡慈善單位進入災區提供各種服務，而不是訂下反哄抬法。
台灣也是多災國家，災後萬物飛漲，經常引發民怨，可以參考美國的作法，物價或高或低，是屬於市場法則，政府無需干預。所謂市場就是那一隻看不漸見的手，如果擔心窮人被災難打倒，政府在正確時間，推出濟貧方案，總比制訂反哄抬法更實惠。
把理性討論帶進公共領域
桑德爾說，要把理性討論帶進公共領域，公民先要學習把自己的正義觀，說出道理，而不是自己認定自己是對的，就是對的，只有提升自己的思考辯證能力，才不會使民主社會淪落到互相叫囂的局面。這句話正好說出台灣這樣的民主國家，內部的改革困境。
佛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說，民主是很脆弱的，就算有法律限制行政權擴大，甚至有各種問責制度，監督政府避免腐敗。但是，一但人民無法滿足問責制度設計，就很可能走向街頭發洩不滿，甚至擦槍走火，帶來社會混亂。
新政府已經為年金改革交出成績單，接下來還有興利的前瞻計畫，除弊的轉型正義工程，也期盼朝野各黨，可以用理性說服對方，以多數人幸福為念，而不是以血流成河恐嚇，傳達暴力國會的形象，貶損自己。這樣不只變成公民團體笑柄，也給暗中圖謀毀滅台灣民主的中國派竊笑，留給統派人士或傳媒藉此話題，蠱惑人民上街頭作亂的可乘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