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長期的「例外狀態」與風險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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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社會理論家之一的Ulrich Beck曾指出,現代風險社會的要素之一,即是不斷的面臨各種緊急的「例外狀態」,從政治上的恐怖攻擊,移民、難民問題,環境上的突發與突然發現的汙染事件,經濟上的突發災難如金融海嘯。現代的行政機關與各式組織顯然已難以應付這些層出不窮之「意外」,而往往淪為補破網…而能否補起來亦未可知。例如,近日熱門的農地工廠、農地汙染議題、紫爆問題,與輻射疑慮食品爭議。本文不擬討論Beck是如何分析現代風險社會的現象、本質與運作方式。本文嘗試追溯,台灣社會之所以普遍存在這些巨型現代風險的意識形態背景。

自啟蒙時代以來,搞大開發、大建設、大生產,提升科技與生產力促進民生水準,被認為是一般現代社會追求「進步」的「常識」。可以看到,連蔣介石亦稱頌日本殖民台灣帶來的「現代化成果」。戰後以來,台灣便在美國之扶植下,逐步轉型為出口導向的工業化經濟體系。但是,1970年代初期遭逢退出聯合國(1971)與石油危機(1973)的雙重打擊,給國民黨政權帶來嚴重的正當性危機。

如果我的理解正確,哈伯瑪斯指出的,現代國家的正當性,主要建築在透過執行實證法來保障(一)代議式民主(形式民主) ,並體現在國際上的獨立國家主權。(二)透過市場經濟保障各種基本人權 。台灣退出聯合國,使(一)遭到無可彌補的打擊,更別說戒嚴時代的「代議民主」本身便相當可疑。而石油危機帶來的經濟衝擊更使台灣的GDP一年之內由12%左右下降至2%左右,國民別說是政治權利,連基本生存都成問題 (包括擔心中國入侵)。1970年代社會上政經高層的瘋狂移民美國 (1971-80台灣移民美國人數為1961-1970之三倍多),即展現了哈伯瑪斯所說的正當性危機 (民眾對政權與政治系統失去信心與忠誠)。可以說,失去聯合國席次,使台灣陷入長期的「例外狀態」…雖然原本也夠「例外」了。
核能 曾經是國民黨安定人心的的強有力符號
以此,十大建設,尤其核能,變成為國民黨安定人心的強有力的文化符號,由李國鼎回憶可知,十大建設並沒有經過理性計算的財政規劃 (包括後來的12大建設),核一廠更是到1978年底才啟用。然而,十大建設與核能所象徵的進步,科技符號,卻早從1970初期開始歷久不衰,達到(部分)安撫人心的效果。類似的情況,也曾出現在美國,即使美國戰後不論從能源、財政、社會、經濟上,都沒有使用核能廠的需求與誘因。然而,核能科技本身象徵的「豐富量產能源」的感覺與「深奧的進步科技」,被拿來正當化發展民間核能產業的必要。
蕭新煌(1984) 的調查研究指出,即使近半數受訪民眾都不知道台灣已經蓋好兩座核電廠,也不甚了解核能,然而在政府宣傳下對核能卻抱持擁戴、樂觀的心態。可以說,蔣經國留給台灣的重大遺產之一,在於把追求大開發大建設大科技,拼經濟成長優先的「進步意識形態」,從此發揮得淋漓盡致。而在台灣缺乏實證國家主權的這種長期[例外狀態]之下,以哈伯瑪斯的說法,國家必須找到[替代機制]來安撫國民。「進步與科技」的意識形態在台灣同時得到藍綠陣營多數民眾的擁戴,應非偶然。至於對勞動權、實質薪資、弱勢與環境的損害與風險,如Beck所說的,變成為可接受的,必須接受的現代化[副作用]。

台灣也因此陷入了從卡爾施密特、哈伯瑪斯,乃至Beck所指出的(一)與(二)之矛盾,為了滿足國民對「進步」、「經濟成長」、「自主強國」的期待,歷任總統是難以對各種開發、與高耗能高汙染產業加以限制,以上當然是由(一)代議制民主與國家背書。然而由此而來的造成(二) 各種基本人權 (環境權、生存權、財產權、公投權) 的損害,卻反過來侵蝕(一)議會與國家政權的正當性。長期的核四公投運動,或可視為(一)與(二)之間矛盾的展現。
政府不能保障民眾 就是狂人出頭的時刻 
更別提,各種所謂的圈地開發往往只是淪為炒地,而跟提升實體經濟與民生水準無關,或甚至反而降低生活水準,而房市泡沫崩潰,或中國資金流入都是連帶相關風險。從炒房、金融商品、實質薪資停滯、汙染到食安、健康問題。也就是Beck所說的,越是現代化、高科技化、經濟全球化、公共服務私有化與環境商品化,副作用已不再只是副作用,也不再是某地方環境或「某某風險」問題,而是無所不在的「風險社會」。而在(一)與(二)的矛盾衝突之下,台灣會開始產生出走、,或者,鼓吹直接丟掉(一)來追求(二)的說詞,也就不足為奇。
用哈伯瑪斯的話來說,當民眾生活常識發現政治系統與經濟系統的「正常運作規範」無能保障自己的時候,加上平常無法參與爭議政策決定,如食安、汙染、工資工時、開發、土地徵收等等。在心理壓力之下,選出狂人或追求想像中的專制偉人便是可能的出路。Beck 曾說 「對於這種(期待英明偉人來制衡現代組織弊病)的想法,我們這個(經歷納粹)世代的德國人是很難笑的出來,不過即使笑的出來也解決不了問題…」。 或更糟的,有辦法的偷竊國產、汙染環境、金融詐騙、炒地皮,然後屁股拍拍移民走人,爛攤子留給下一代。

有些國家由「傳統文化」方向著手,似乎認為只要發揚「傳統XX文化」,就能解決(一)與(二)之矛盾,這其實與處理以上現代風險社會問題無甚幫助。發揚「傳統XX文化」似乎只能提供(二)動員的資源,例如,納粹以發揚保存日耳曼傳統文化為名推行一些環保政策,卻無法調解(一)與(二)之矛盾。除非,發揚「傳統XX文化」是要把台灣帶回封建時代或脫離市場經濟,但這現實性應該不高。
風險社會的「例外狀態」增加 讓當權者無力處理危機
也有人由宗教找出路,想由宗教信條找回活在可悲的現代社會當中的救贖。然而發揚自身宗教教條可能的副作用就是,又造成迫害其他族群的風險。 或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自得其樂,不過同樣對解決風險社會問題無能為力。當然,一旦政治人物為了選舉而棄守政教分離的原則的時候,又帶來更多風險。例如,山坡地宗教建築就地合法。在短期內找不到出路的情況,留在追求大開發大建設大生產的道路上看似安全的選項,不過,以台灣過去30年的發展看來,恐怕不能給予太多期待,反而可能埋下更多風險炸彈給下一代。也許,新興的綠色經濟,循環經濟可以開始被認真考慮,而不只是口號。

總結: 搞大開發大科技的進步意識形態,曾強力支撐了台灣政治系統的正當性需求,然隨著風險社會的來臨,已經給台灣帶來各種各樣的風險「例外狀態」,國民黨近年的重大選舉挫敗,不光是中國因素,亦可視為其無法應對處理風險社會矛盾的正當性危機。台灣既已深陷風險社會,宜建立公眾參與風險溝通之法定機制,周桂田指出:「一方面需要學界搭建轉譯風險溝通的研發與行動平台,另一方面公眾參與本身為轉譯、實踐者,透過多元參與更能擴大並豐富轉譯的內容[…]以免造成全球化下,失業勞工與氣候難民間弱弱相殘的悲劇,最後進行無聲但劇烈的政治反撲」(引自自由時報11/28/2016)。風險溝通宜落實在正當聽證程序於各樣公共政策,告別大開發進步主義與少數黑箱決策,或可稍微紓解台灣看似無解的[例外狀態]帶來的政權正當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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