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名嘴抓鬼記

台灣在後黨國時代，最大外匯銀行爆發洗錢疑案後，被台灣名嘴一路猛打，口水淹沒電視台50天，創下單一個主題談論最久紀錄。

一位來台灣自助旅行的中國朋友，臨行時還特地來電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但是，最爽的事情是自由，天天看『名嘴政論』。」他說，來台30天，晚上關在旅館，看名嘴口水電視，太爽了。其實他不懂，台灣社會良知能夠一息尚存的原因，只剩少數樂意當政府防腐劑的媒體，有些紅色媒體對此案一言不發，立場費人猜疑。

掛了電話，我卻感覺心酸失落，因為這場抓鬼記，注定是一場失敗的大戲。北檢在壓力之下，七搞八搞，搞出超貸案，成功轉移焦點，最終，那些所謂嫌疑帳戶，終於可以石沉大海。台灣媒體第四權，被冠上捕風捉影臭名，問題不在名嘴，而在於台灣司法辦案能力有限，媒體人基於職責，企圖把真相、真理、公義的伸張，堂堂走出國境大門，大白天下，其實是不可能的任務。以中國之強悍，追緝外逃的貪官和金流，仍然非常困難，更何況國際上被打壓，主權不彰的台灣。面對跨國洗錢的罪行，受限法定司法權限，請問：台灣政府用哪一手去調查？

銀行遊走在合法和非法之間的灰色地帶

兆豐金被美國裁罰，談判降低罰款，簽下「合議書」，簡單說：這是法律上的「認罪協商」，也是保密條款，用以保護被懷疑的「敏感帳戶」使用者。所謂可疑，就是銀行故意放水，或真的誤失，未遵守開戶的KYC流程，客戶資料不清楚，統稱「法遵不足」。

根據國際貨幣基金會公布的資料：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國際銀行，都曾經幫助特定客戶洗錢，或者說轉移資產；百分之七十曾經被裁罰，兆豐當然是其中之一，所以張兆順才會從否認到承認。兆豐不排除為特定客戶洗錢，裡面是否真有國民黨黨產，恐怕只有當事者知道。銀行若想知道，也必須一段時間清查和追索，因為，這是一個灰色區塊，也是國際或境外銀行最大的收入來源。灰色意思就是，銀行遊走在合法和非法之間，偶而會踩到紅線，被裁罰，原因有兩種：一、銀行服務對象是「被點名的敏感客戶」；二、處理的金錢是「被染黑的金錢」，毒品、軍火，或官員貪汙的不法所得，當然有些客戶並不涉及犯罪，只是財產不願意露白，或者大型跨國交易的公司，移轉訂價，只為了避稅。

只有金字塔頂端的有錢人，才需要玩金融遊戲，金融遊戲又區分兩種：零售金融和批發金融。零售指的就是存放款和借貸業務，以現金為主，批發金融就是「無實體」的金融買賣，包括：外幣、股票、選擇權益、債劵、避險基金、公司債、紙本黃金，等等衍生商品。這塊金融領域，獲利驚人，因為是「無實體資產」，所以走過的足跡，只留下交易契約和電子帳號，想要清查，若沒有銀行配合，更加困難。每天全球外幣交易超過五兆美元，衍生商品交易超過六百兆美元，絕大部分都經過境外租稅天堂的紙上公司。根據世界銀行2014年統計，目前協助有錢人逃稅避稅的地方或國家至少有六十個，設立紙上跨國公司超過六百萬家，隱匿金錢20兆美元，其中1兆美元來自官員貪污所得，另外1兆是黑錢毒品或軍火交易。每年各國總計被掏空稅基5000億美元，被評估為全球第六名的境外中心開曼群島，僅僅喬治城有一家公寓裡，就設有兩萬家法人公司，全球知名的維京群島還排不上名次。國際清算銀行公布，前五名境外金融中心是：英、德、美、法、日，排名第七是瑞士，第八是荷蘭，盧森堡第十名。美國金融監管看起來很嚴，那是在911之後，事實上，在此之前，全世界各國為了吸引外資進門，對外國有錢客戶都很巴結，金融監理比較寬鬆，否則，錢一定跑光光。根據美國現行銀行法規定：「外國人在美國銀行存款，會受保密約束，外國人不須取得納稅人號碼，帳號也不需向國稅局申報，不必預繳所得稅，以及存款利息免稅等等」。過去許多人以為瑞士一定是第一名富豪藏錢的地方，其實是錯誤的印象，許多有錢人喜歡瑞士，原因是瑞士聯邦政府對銀行保密規定較嚴謹，逃稅或洗錢的罪名也只適用民法，而非多數國家用的是刑法。但是，保密協議也在改變。2008年美國金融風暴之後，美國對海外美國人的追稅行動更加積極，多次向瑞士施壓，要求瑞士交出美國有錢人藏錢的資料，但是，一直到現在，只有瑞聯集團和美國簽訂合作協議，有限度交出資料。瑞士推託的說詞就是：瑞士每一個聯邦的法令不一，無法一體適用。

受限於保密條款，要追查洗錢犯罪，唯一途徑就是對涉案當事人提出訴訟，或者主權國家間所簽訂的協議。全球第一宗最大的跨國追緝洗錢案件，就發生在1999年的奈及利亞，一直到2015年，國家才追回15億美元，可見追查洗錢過程的繁複困難。

奈及利亞政府追索總統海外貪汙金錢困難重重

奈及利亞最大暴君阿巴查，在1993年到1998年執政，五年期間從國家銀行A走一百億美元，加上他的官員部屬貪腐，總計超過200億美元。

奈及利亞是西非最大的產油國，每一年賣油的淨收入是30億美元，每年阿巴查從中取走5到10億美元，分散到家屬所設立的數十個海外帳戶，估計五年間取走五十億美元，尚不包括其他國家工程回扣、軍火交易回扣，和聯合國補助。阿巴查上樑不正，下樑必歪，親信部屬一樣貪腐。2004年，國際透明組織公布：全球最大貪腐元首，阿巴查排名第四，前三位是印尼蘇哈托、菲律賓馬可仕、剛果蒙博托。最近普丁多次被點名在海外藏金四百億美元，但是至今並未受到國家法律追索。

阿巴查貪腐，殘暴，又好色。1998年6月8日，清晨，阿巴查醒來後，他的親衛隊把阿巴查送到附近的總統行宮，裡面有數十位印度妓女侍候，開始瘋趴，不久就死在床上，醫生診斷是使用藥物過量，享年54歲。阿巴查死後一週，總統的夫人瑪麗亞姆以到麥加朝聖為由，帶了38個皮箱搭機，結果被麥加海關清查出，皮箱中全部是美金現鈔。貪汙罪名東窗事發，剛上台的新總統奧巴桑喬，以打貪為名，下令中央銀行清查阿巴查的貪腐，並且逮捕總統親信、總統家屬和兒子莫罕默德阿巴查。莫罕默德被控告貪汙、收賄、洗錢等11項罪名，清查出兩百億美元的掏空，這些錢大部分已經經由海外公司，轉移到設於海外的帳戶中。

2002年，奈及利亞政府和獄中的莫罕默德簽訂認罪協議，協議中，莫罕默德同意交出所有人頭帳號的金錢，換取特赦和保留一億美元的獎金。莫罕默德簽約後就被釋放，並且逃亡海外，卻在海外放話指稱：他並沒有簽訂犯罪協商。但是，奈及利亞政府仍然以這份協議對海外帳戶申請凍結，並控告協助洗錢的銀行，這些銀行卻表示，他們不知道帳戶的錢是誰的，也不知道這些錢和阿巴查有關。涉案協助轉移資產的銀行，都是全球知名銀行，計有：瑞士信貸、東方匯理、英國霸菱、法國興業、英國巴克萊、渣打銀行、匯豐銀行、美國美林集團。英國有最多銀行涉案，一共有23家銀行涉嫌，替這些資金隱匿或轉移；銀行以「法遵不足」遭受裁罰，但是，英國還是拒絕把資產還給奈及利亞，因為莫罕默德否認有認罪協商，所以國際官司還在打。瑞士於2014年還給奈及利亞15億美元，是最大收穫，條件是不會讓錢回到國庫，只能把這些錢放在國際清算銀行。

奈及利亞雖然很爛，好歹也是主權國家，也是聯合國一員，追索總統海外貪汙金錢，還遭遇困難重重。台灣呢，有那樣樂觀嗎？就算你合理懷疑那些帳戶有問題，你還得進一步證明有涉及犯罪情形；如果是外國人頭帳戶，不受台灣管轄，你還能怎樣？你連提告的權利也沒有，不是嗎？

境外金融操作 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話說回來，媒體記者的理想是一回事，但是國際現實的冷水，不但冰冷，而且粗暴，有錢人的金融遊戲世界，更是不透明的黑暗。

兆豐金案，所以敏感，是因為涉及巴拿馬。這個國家受到美國標準石油公司協助，從早期的船舶登記租稅天堂，轉變成中南美毒梟的天堂，以及周邊國家貪腐政客的園地，聲名在外；更何況周邊國家以古柯鹼買賣出名，哥倫比亞就是其中一個。老美已經很頭痛，兆豐金很顯然多年來一直踩紅線，才會被重罰。

很多國家或屬地，以協助設立境外公司免稅、避稅、逃稅，或成立信託帽子遊戲，增加記帳和年度管理收入，收費標準以公司資本額額度來定。非住民申設法人公司，首先要繳申設費，每年管理費五千到一萬美金，這些錢使境外租稅天堂，成為有錢國家，也帶來就業和經濟發展。像維京群島或開曼，人均所得都超越英國，維京、開曼或澤西島都是所得佼佼者，非洲國家賽席爾在1995年也加入境外金融服務戰局，此國在馬達加斯加旁邊，人口9萬多，政府通過的金融法，更是擺明黑錢也不拒絕，不管是偷，是搶，是貪汙或賣毒品，賣軍火，只要存到本國，全部給你豁免。聽說，在非洲經商的中國人，最喜歡這一國。但是，此國法令和穩定度仍然不足，國際上已經對賽席爾政府發出禁令。馬來西亞過去在拉班島「LABUAN」，也曾經設立境內金融中心，企圖吸引外資，可惜，並沒有太大成功。

海外或者境外金融操作，是全球化產物。早期，台灣對中國剛剛開放投資，台商受限法令，資金無法進出中國，只好利用地下錢莊的地下管道匯兌，或者擔心資金被老共的銀行和政府吃掉，缺乏投資保障，所以在海外成立一大堆境外公司，以假外資進入中國，遊走灰色地帶。大型跨國公司更無法避免，有錢人不願意離婚後財產被分掉一半，也會把錢藏到海外，但是死後糾紛不少。兆豐金一次失足，卻引來一堆麻煩，但是，這是幾百層黑幕，所包裹的大黑箱，掀開不易，不要以為只看到冰山一角，卻忘了海水下面是一座喜馬拉雅山。名嘴們，休息一下，準備走更長的路吧。本文並非給你們洩氣，只是，這門學問還很深，即便新政府有心追究，恐怕也會無功而返。不要忘了：這個世界有很多秘密不能說，金錢遊戲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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