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假資匪案：媲美好萊塢驚悚片的孔昭允案

這是一件型態罕見又非常曲折的冤案，是蔣菲「冤案外交」最聳人聽聞者，堪稱重大國際醜聞，發生於蔣介石（台）、季里諾總統（菲）時代。所謂型態罕見，是因為它在執行期間，由律師提出抗告，導致執行暫停，經減刑後再執行，這在政治案件中相當罕見，可見內情頗不單純。至其曲折程度，可寫成專書，本文只能扼要言之。
 
指控幾乎全然不實的大冤案
孔廣曉、孔昭允是一對父子，浙江人，原為上海商人，避難遷港。話說太平洋戰爭結束後，美軍用於雷伊泰島戰役（1944）有一批剩餘軍用物資（雷達通訊器材、飛機零件儀器等）要標售，被孔氏父子標得。其中一部分賣給中華民國空軍總司令部，和中央、中國兩航空公司。1950年4月，孔氏父子要將400多噸物資運到香港，物資由Lepus輪載運，在幾百里外的海上，突被菲國政府召回，物資遭扣，父子倆和一位同船的李則民被捕，送回菲國以「資匪」罪名起訴，最後判決無罪。但在駐菲大使陳質平積極運作下，三人卻於1952年3月被遣送來台，接受軍法審判。
 
官方指控，李則民是西源國際貿易公司的副總，西源則是中共駐港的採購機構，孔氏父子因為「時局日漸惡化，意志動搖」，與該公司簽約承銷美軍物資，與李則民同犯「資匪」罪。保安司令部原判，三人都是五年，呈到國防部，參謀總長周至柔的簽呈建議改判十二年。蔣批「照准」。時為1953年。
 
然而該案疑點重重，而且有利被告的陳述與證據都不被採納。直到1957年，因為新證據提出（菲國法院判決被告無罪），案情急轉直下。被告律師姜紹謨（保密局元老，為本案義務辯護）提出抗告，要求停止執刑。由於新證據太強了，全案再審；再審期間，三名被告獲得罕見的保釋（1959.03-1961.08）。然而再審並未還其清白，仍判九年。對此，多年後孔昭允披露：「最後軍法官來威脅說已無法判無罪，因無罪要發還沒收物資，但已無物資可發還；並威脅不得對外張揚，否則另加帽子、另判他罪云云。」
 
從官方檔案來看，本案是一起大冤案，建立在幾乎全然不實的指控上。一者西源不是中共方面機構，二者孔氏父子是反共愛國商人，三者孔氏父子與西源並無交易；四者物資運港，不是因為「時局惡化，意志動搖」，而是菲國不許留存，台灣無意購買，只好先運回香港再說（孔氏父子都住香港）。但為了陷孔氏父子於罪，起訴情節可以亂編一通，甚至出現一些偽證人、偽證物（包括偽造台灣省警務處的情報，稱孔昭允「與匪簽訂港幣二百萬元」），可見幕後黑手運作之積極。
 
大使勾結外國官員陷害華僑
更深入追蹤，當時中華民國駐菲大使陳質平，對本案積極介入，頗不尋常。甚至在寫給總統府秘書長王世杰的一封信中，要求「政府必須嚴加審訊，處以極刑，以為今後其他叛國資匪者之儆戒」，顯已逾越大使的分際。四十多年後，1998年台灣省文獻會《政治案件史料彙編》出版。孔昭允對本案來龍去脈有驚人的揭露：
 
「當年我國防部次長江杓將軍往馬尼拉採購船用柴油引擎一百台，託先父代找便宜的美軍剩餘物資。本人事前不知駐菲陳質平大使已插手此筆生意，並從中賺錢，即將貨主真實售價告知江杓將軍。江將軍得知陳質平從中貪污五萬元，拒不購買，被陳事後得知，係孔氏多嘴，斷其財路，乃利用其權勢，勾結菲國官員陷害孔氏父子。」
 
孔昭允說，陳質平大使先「偽造情報給菲國」，說Lepus輪裝有大批走私軍火，要求召回該船檢查；檢查結果，查無所獲，「又唆使菲國官員將並未違反菲國移民法之孔氏父子等三人，由移民局加以非法拘押，並勾結菲國官員（將）盜賣查扣之物資平分。本案在菲纏訟二十二個月，最後菲國最高法院下令不得遣送，並由國防部、司法部再作調查，書面證明余等並未犯罪，並建議發還物資，可以自由離境。陳質平乃求助於菲國季里諾總統，由總統府派人將余等騙上吉普車，專機非法遣送來台北…」
 
孔昭允的指控，可從菲國提供台灣警總軍法處的一份資料得到佐證：「1950年3月15日，經馬尼剌之某可靠外國政府駐菲官員，致菲政府某高級官員之密函一件，引起菲島政府之注意，認為有共產黨徒團體從事顛覆活動，在菲國搜購武器及其他剩餘物資，特別指出該被告之名（筆者按，指孔氏父子）為該團體之代表。該函報導謂：兩孔正在替中共購買雷達、登陸艇及機航引擎等項。李則民即係代表西源公司，該公司實即係中共之偽裝機構，派李協助兩孔進行購運。故該件要求將被告等遣配台北。」其中「某可靠外國政府駐菲官員」，所指何人，呼之欲出。
 
蔣宋愛將大特務vs.朝中無人小特務
陳質平何人也？他是戴笠手下，軍統特務，由鄭介民介紹入保密局。孔昭允說，陳與宋美齡是小同鄉（都是廣東文昌人），走宋家路線，步入政界；因安排蔣介石夫婦訪菲得寵，由公使升為大使，「其在菲任職時，與菲總統及其惡名昭彰之弟（季里諾兄弟）勾結，專從事於勒索當地僑胞，得款朋分。」後被僑團列舉罪狀，告到台北；僑界代表甚至在國民大會提案，逼迫當局撤換，陳始調離菲國，但仍遭重用，先後出使伊拉克、約旦、利比亞、墨西哥等國，可見後台之硬。1984年逝於美國。筆者懷疑，季里諾時代，會有這麼多華僑「遣配」台灣坐政治獄，與陳質平不無關係。
 
和陳質平相比，李則民（廣東人）的特務角色有趣多了。基本上，孔昭允案非常適合拍成政治驚悚片，能把李則民的戲份演好者，應該可以角逐奧斯卡最佳男配角。他是半個謎人，自稱出身軍委會軍官團將校班一期，北伐、剿匪、抗日無役不與；之後受派秘密任務，駐港從事反共策反；會出現在孔氏父子的船上，是要偵查這批軍用物資流向，卻被誣為共犯。諷刺的是，抗戰期間，他曾在重慶主持「中央青年勞動營」，專門「關禁感化匪黨份子」，沒想到十年後，自己竟坐了「資匪案」的牢。
 
為了自保，李則民努力保全證據，卻還是破功。他說：「羈押看守所期間，澎湖防衛司令官方先覺來探視，囑以尊重政府法律威信，毋庸抗辯纏訟。」所以一開始就錯判情勢，不知羊入虎口；而且又將菲國政府判決他無罪的、批示他開釋的文件正本，都繳給了保安司令部，該部對文件卻「一概埋沒不理」。最後向菲國政府申請到副本，成為有力反證，才爭取到再審。可見保安司令部一開始就遭外力介入，主導辦案方向。政治案件黑幕，委實難以想像。
 
戒嚴延伸菲港，冤情害人貽笑中外
李則民的例子，反映蔣政權派駐海外特務的特殊角色和尷尬處境：他們身分隱密，亦正亦邪，行蹤詭秘，史料難稽；一旦出事，當局考量政治需要和國際觀瞻，隨時可將小咖犧牲，翻臉不認人。同為特務，陳質平是蔣宋的愛將，李則民是朝中無人的旁支；小特務鬥大特務，結果不問可知。
 
孔廣曉、孔昭允父子，入獄時分別是58歲、36歲，正值事業高峰；出獄後，分別是69歲、47歲，不僅歲月老矣，而且無從東山再起。他們被沒收的物資，價值數百萬美元，一夕烏有（孔昭允說，被陳質平勾結菲國官員變賣瓜分，入其私囊，未入國庫），而且孔昭允在1996年受訪時，已高齡80，還背負數十萬美元債務。至於孔廣曉，則早於1969年鬱卒而終。
 
孔昭允案塵封數十年，但案情之荒謬、內幕之驚悚，於今審視，仍令人震撼。孔昭允的這段話，非常適合作為本文結語：「本案是駐外大使勾結菲國官員綁架愛國華僑之謀財害命案，並利用國家軍法為貪官污吏作後盾。當年特務治國，軍法黑暗，任意把我國戒嚴地區延伸到菲律賓及香港，把平民華僑濫予軍法判罪，明顯違法…真是冤情駭人，貽笑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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