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想」兩岸關係

在大陸，丟失電子郵件或郵件被盜對我這類的人幾屬正常。發給臺灣遠流出版公司的書稿《實證政治學》，三次均無回覆。途窮之際，想到同爲獨立中文筆會成員的臺灣中華大學副教授曾兄建元。於是，托其代爲打聽，看遠流是否收到書稿。核實結果是未收，並囑我專門電郵致某專門信箱，遂而落實。高興之情自不待言，更爲高興的是建元兄屢有文章電郵過來，令我大得學術助益。立一個「建元文件」專夾保存，除了細心閱讀之外，亦備爲研究之用。
建元兄的數篇文章觀點不一一列述，我想說的主題是兩岸關係作爲我與建元兄均關注的重大問題，它的學術思考意義在我這邊有哪些不成熟也即有待討論的節點。由於完全出於個人學術考量但尚未做體系研究，只能算作「偏想」，攝其要寫給建元兄，算是回謝。
第一，必須有三元政治意識，國共對話機制陳舊了。
建元兄文章涉及到的「一個中國，各自表述」到「一中框架，法律各表」，是兩岸兩黨的政治智慧之凝合，值得讚賞，至少它淡化了各方對「九二共識」的歧義，但又爲貶斥後者。這個進步還在「民族／國家」這個近代政治範疇裏面，而擴展模型元素就未必仍然適恰。比方說，民主進步黨不管綠色譜系如何，她都是兩岸關係裏面的重要因素。從前幾年的陳菊訪陸到最近謝長廷調整立場，都是說明。而蘇謝不爭之意明顯，留給蔡英文的空間相當大，小英不久將來的兩岸立場表態也是非常之重要的。
個人立場傾向於蔡英文二〇一六年勝選，也仍持「小英當選未必就是意味著獨立」的數年前之公開觀點。排除個人好感，面對兩岸未來走勢，會談機制雖不能否定或端掉國共兩黨傳統性晤談，但是，傳統性的架構確實陳舊，刷新之路在於建立三方會談機制。不拓展這個，上面的進步性表述成果將失去意義。
第二，美國之外，日台未來關係更具挑戰性。
俄羅斯吞併克里米亞後，臺灣島內驚呼「第二個克里米亞」或將出現在東亞。這不是政治家有意操作就是特定背景學者的誤讀。有美國的全球性制衡作用在，大陸會沿著經濟推進到政治洽談的路子走，動武的可能性沒有。這還是因爲大陸內部事務高度複雜，不遑於兩岸開戰。簡單地說，保持現狀對大陸方面好處更大。試想一下，胡錦濤的〈十八大報告〉之謂合情合理安排兩岸關係，它排除了坐下來什麽都可以談了嗎？排除了臺灣兩黨合力要求大陸實現制度對接的統一了嗎？都沒有。大陸對民主說的特色也很模糊，僅僅就其黨內民主帶動社會民主思路而言，遠未形成操作方案，且不論操作方案效果如何。
如此兩岸真實境況之下，最危險的事項是日本力量介入，以至於最終形成臺灣獨立，獨立之後併入日本。這是對基於民族主義的中共當今意識形態之毀滅性打擊。可以推斷，大陸當局已經考量到這點，才在釣魚島問題上死死纏住。似無必要之舉實在是最終設防於日台合併。退一步說，統獨均無從選擇，建成兩岸「邦聯」未必不是妥協性選項。如此，臺灣不是東亞的克里米亞，也不會從傳統的「民族／國家」架構內析出。
臺灣是傳統構架裏的克里米亞尚可，是日本以俄羅斯模樣拿過去的克里米亞必然是東亞地區多國戰爭的肇源。在這裏，需要多說一句的是，我是站在地緣政治視角發言的，我的本質立場既不仇日也不貶低臺灣民進黨。遠景看法是「兩岸民主對接，中日民主共處」。
第三，民主航母，公民社會升級。
臺灣在傳統構架之外，在美國全球制衡之外，有自己的特定意義。簡單地說，她是不沈的民主航空母艦。無論臺灣未來地位如何，她對中國大陸的制度示範作用是無可替代的。如果把傳統大中華區域比作鬆散歐洲的話，那麽，臺灣無疑是義大利與波蘭的複合體。更具體的比照是，如果沒有義大利的文化底蘊與政治界面，前蘇聯的帕斯捷爾納克（Boris Pasternak）應該沒有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機會，也就無從談起對歐洲及世界的文化貢獻。蘇聯當局不給帕氏小說《齊瓦哥醫生》（Doctor Zhivago）出版准許，准許也是按官方意圖刪改，是義大利出版商承接了小說的出版。關於這一點，我自己有深切體會，我在監獄寫就的小說《絕育》在大陸十年、找了數十個出版社出不了，在臺灣出了。後來，這本小說在北京的京東商城進口書之列銷售了，但要沒臺灣文化底蘊與政治界面爲前提，它是出不來的。
臺灣在文化內涵與政治品質上更像波蘭，民族主義與普世價值的融洽非常好。太陽花運動從起到收，政治家們可以視爲美國因素作用的結果，但是，這裏面立足於臺灣民生（維護族群利益）、推進民主質量的作用絕非一般。就算是太陽花運動由民進黨暨綠營操縱而起，但民進黨感受的改進壓力只能比中國國民黨大而不是小。二〇一六年蔡英文勝選，她也得解決兩岸經濟互動帶來的鉅額利益沒深惠底層的巨大難題，也得解決〈民國憲法〉義理裏面的均富被今日現實政治所淡化的後果，除非她一上來就獨立，就宣佈廢除〈民國憲法〉。
有些分析家十分驚懼，說公民意識淩駕政黨政治了。這是好現象！美國茶黨運動、中東茉莉花革命都是這樣的，是全球民主運動的一個趨勢。太陽花運動之前，臺灣公民意識衝擊了國民黨的倫理符號，拉倒了孫中山銅像。這和烏克蘭基輔廣場拉倒列寧銅像是一個道理——公民意識提升，必然是公民社會升級，其符號性動作就是去偶像化。
以上三塊說得比較散，也沒引註相關文獻。呈獻給建元兄，敬聆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