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有用?「行為反托拉斯」裡的經濟學、心理學和法律》,這是洪財隆博士在2019年11月中原大學的演講題目,對財經法律系的學生來說,經濟學、心理學和法律怎麼有趣;對大學生而言,也不知道有用與否。同時期,公平會處理高通案,從鉅額處罰到訴訟和解已確定,洪委員原本屬於反對處罰的一派,並撰寫不同意見,後來主導談判和解案,其中艱辛過程,外界眾說紛紜。而和解案之後,面對國會、監察院及媒體的質疑和調查,所需要的抗壓性,更非一般人所及。
高通案在2017年10月裁罰新台幣240億元,洪財隆發言表達反對,我曾和財隆說起,公平會委員處理不同意見書的歷來經驗,畢竟他當年2月才上任,我既有第三屆委員的過來人經驗,又是學姐,提供觀察供參酌,擔心他是誤入公部門的小白兔,不熟文官體制而撞得滿頭包。
洪財隆委員新書《隱藏的說客》,副標是「一名經濟學家與台灣經濟安全、公平、成長的探索之旅」,披露這段參與處理高通案的秘辛(高通案與「上帝之手」,頁59-71),他說,經濟家沒有證照可拿,卻可當隱藏的說客(hidden persuader)。這本書是他的學思之旅,也是擔任政務官的使命之作,探索台灣經濟的安全與成長之路。

隱藏的說客,一般指的是包裝成廣告或促銷手法,藉由文字、影像和符號來推銷一種理念,吸引人接受或進行消費。作者引申為透過寫作來推銷自己想法,他年輕時夢想成為一名報社主筆,正是一種隱藏的說客,藉發文為社會代言。而當了政務官,堅持經濟學者對市場競爭的看法,反對高通案的鉅額處罰,在公平會是少數,卻發聾振聵,可稱是專業和智慧的隱藏說客,終於遊說政策翻轉成功。
我長年在大學教授公平交易法,寫過多篇討論公平會獨立性的文章,各國的公平會多採獨立委員會,有社會多元的參與,不只是普通的行政官署而已,負有使命而來;公平會委員多數非出於文官體系,不拘泥於既有架構,決策的思維更寬廣。2003年微軟和中華民國政府的行政和解案,就是當年我們第三屆委員會的使命。
讓市場運作為人民而存在
諾貝爾經濟學獎2014年得主提洛爾(Jean Tirole)說,「讓市場運作為人民而存在」(Making markets work for people),對競爭法機關有高度的期許。洪財隆的新書各章也都有這樣的思考:衛生紙之亂;ECFA政治除魅;疫情紓困究竟發振興券、消費券或普發現金?要不要排富?這些經濟學議題,既貼近人民生活,又獻策國家總體財政經濟。
台灣的經濟學博士,多數留美日,取得德法比等歐洲國家經濟學博士較少,洪財隆更是少數中的少數,留學奥地利,茵斯布魯克(Innsbruck)大學經濟學博士;德國曼海姆(Mannheim)大學國際關係研究所畢業。學成歸國並未進大學當專職教授,選擇了一條心靈研究寫文章相對自由的路,先後在台灣智庫、台灣經濟研究院當研究員,2012年擔任民進黨中國事務部主任,研究兩岸經貿,提供當時在野政黨的政策論述。
洪財隆在自序一開始寫著,「我是一個經線民認證,喜歡看書的人」,讀大學時屬於被政治監控類人物,因為參與學生刊物編寫、串連校際學運,從1986年到1991年在「安苑專案」的監控檔案有160頁。他幽默說,自己是彰化芳苑人,竟然有人為他特設專案。實者,這個專案是80年代調查局為「安定學苑」的佈建計劃之一。
人們對誘因有所反應,是經濟學的基本假設,行為經濟學1980年代興起,消費者的決定常常受限於經驗法則,洪財隆用行為經濟學解釋2018年的「衛生紙之亂」。大潤發量販店發布新聞「衛生紙確定大漲30%」,且附有賣場架上一空的照片,引發消費者焦慮,造成搶購風潮。公平會認定為不當行銷,破壞市場交易秩序,裁罰350萬元。

2022年底疫情稍見和緩,稅收「超徵」,引發討論普發現金,這個全民「慾望之火」一旦點燃,蘇貞昌院長任內定調,到今年陳建仁接掌內閣,優先法案就是處理普發每人6千元現金的特別預算。
書中寫著「這些券那些券效果有限?」對研習經濟學多年的人來說,似乎也不能沒有看法。振興券引發行為經濟學的「心理框架」,拿1千元買3千元消費券,是一種心理帳戶(mental account)的政策創意,但是刺激經濟最有效的方法,仍是針對社會所需的基礎建設做公共投資。至於如何回應後疫情時代的來臨,長期經濟轉型策略才是關鍵(頁89-91)。
本書有一篇討論稍艱深的「好的政策未必討好」文章(頁178-182),引用法國經濟學家提洛爾的討論,如何在「好的政策」和「討好的政策」之間做出選擇,政策設計必須要有好的經濟思維,滿懷善意的政策宣稱,往往讓良法美意大打折扣。對照我們各項的紓困或普發現金政策,實值得警惕。
公平會肩任維護市場競爭的任務,經濟學家負有使命而來,洪財隆委員的探索之旅,如同諾貝爾獎得主提洛爾的自我定位:「經濟學家對他們所擅長的公共事務不能沒有立場,經濟學家和經濟學甚至都應該努力,讓這個世界成為更美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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