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長青
聽到前紐約「台灣會館」理事長方秀蓉女士突然病逝的消息,甚是震驚。連續幾天滿腦子都是不久前與她在東京相見的場景。一個剛見面幾天的人,在毫無生命危險預警的情況下忽然就走了,再也見不到了,實在太令人痛心。
很多年前我和妻子住紐約時,就跟方秀蓉大姐認識了。她為人豪爽大氣、熱情洋溢,很健談,頗有一種「大姐大」的女中豪傑氣質。在聚會或聚餐中,總能感受到她那股旺盛燃燒的生命之火。
後來我們搬離了紐約,但一直通過電子信和Line交流信息。她做「台灣會館」理事長時請我回去演講。她和另一位台派大佬陳隆豐律師(台灣會館創辦人)主持我的演講會,還印製了大型海報等,至今記憶猶新。
2025年11月底,她到東京參加「美國泛太平洋暨東南亞婦女協會」(PPSEAWA)年會(她是紐約的分會會長),我們正好也在東京,久違重逢,在日本相聚,格外高興!
雖然多年沒見了,但方秀蓉仍是往日那般健談,精神頭十足,記憶力驚人,不僅談台灣(她一如既往地關心台灣前途),也談到她擔任藝術總監的「紐約幼獅青少年管弦樂團」,談它的財務狀況,怎樣籌款,繼續發展等等,一副雄心勃勃的氣場。她也談到投資股票的成敗經歷等。賺到了,很高興;失敗了,一笑了之。屬於那種豁達、對什麼都不糾結的、應該長命百歲的性格。當然我們還談到一些共同認識的朋友們的近況等。簡直是欲罷不能。

當時她因腿疼無法彎腰,走路困難,要坐輪椅。但據她自己說,只是前段時間不小心跌倒,扭傷了腿和腰。知道很多老年人都會因不小心跌倒導致短時間行動困難等, 所以也沒覺得是什麼大事,只是提醒這個對什麼事都大咧咧的她今後行動要小心。晚餐我們用輪椅推著她去的餐廳。
在到東京之前,方秀蓉在台灣參加僑委會的各種活動,還跟團員們一起受到賴清德總統的接見。東京的會議之後,她還要再回台灣參加一些活動,然後從台灣飛回紐約。雖然因為腿疼行動困難,但她對之後的台灣行程沒有絲毫要取消的意思,仍是興致勃勃、好像是一位台灣的「義務公僕」。
看她行動很困難,分手時我們說明天來送你去機場,但她堅決不肯,說請酒店服務員幫忙即可。但我們離開後,仍是很不放心,因為她連彎腰都困難,腿疼得幾乎不能挪步,那第二天怎麼坐飛機回台灣、怎麼打包行李、怎麼去機場啊?因為知道她的航班,所以第二天早晨,在沒有通知她的情況下,我太太帶了一大包日本膏藥直接去了酒店;到了大廳才告訴她,我來送你去機場。

看到我太太真去了,她很高興,因為當時正發愁,根本無法彎腰收拾行李,而且東西又很多。她立馬把膏藥貼到腰上腿上,但還是不能動。我太太用了很大力氣才把她的所有東西塞進她的大旅行箱。然後叫了計程車,送她去了羽田機場。在機場又找了輪椅推她到櫃檯,托運了行李,辦好登機手續,交給她乘坐的台灣「華航」的服務人員接手。
方秀蓉在華航的貴賓室用了午餐,用Line發來文字和照片,感謝我太太趕去幫她收拾行李並送去機場,還發來多張她開心吃咖喱飯的照片,說華航貴賓室的印度籍經理對她很是關照。我們也放下心,知道她能順利回到台灣。到台灣後就會有朋友幫忙了。

隨後我問她回到台灣後的情形,她說箱子都是請朋友來幫打開的,因為還是無法彎腰挪動。但後來她好像忽然好起來了,繼續參加活動。雖然我隨後也去了台灣參加「福和會」成立七週年紀念會,但在我到台北的兩天之前,方秀蓉就回紐約了。我們錯過了在台北再相聚的機會。隨後,當我把跟她推薦我在台灣見面的朋友的合照傳給她之後,她不是像以往那樣很快回覆,好多天後都一律沒讀。
我和妻子開始擔心她是否出了什麼事?給她打去Line電話,她也不接。這是很反常的,感覺不好。聯絡紐約的台灣朋友,才從《台灣海外網》創辦人蔡明峰先生那裡得知,方秀蓉被送去醫院、做了腦部手術。
我找到了她在佛州的大女兒Wendy,證實了她母親被送去醫院做了手術,處於不是很清醒的狀態,希望能錄一段話給方秀蓉。我趕緊錄了一段鼓勵她戰勝病魔的話,傳了過去。幾天後Wendy告知,已經放給她母親聽了。但不知母親是否清醒。
Wendy沒有講母親具體是因什麼病而大腦開刀,只說她全身功能都出了問題。一般估計可能與腦瘤或血管堵塞有關。我的感覺,與她這次長途旅行太勞累有直接關係。她從紐約飛到台北,參加各種活動,又飛到東京參加「泛太平洋暨東南亞婦女協會」年會,再飛回台灣參加活動,從台北到高雄,再坐十幾個小時飛機回紐約。這一路是不是太辛苦了?

她當時說腿扭了,要坐輪椅,可能只是表面,不排除是血管問題導致的大腿無法行動。當然這一切都是猜測。但無論如何,在寒冷的冬天長途旅行,且安排太多活動,對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尤其可能有心血管方面問題的人來說,很可能加重病情導致意外。
但方秀蓉的性格就是一個大氣的人,她不會在乎這些在她看來屬於「小節」的事情,也不認為自己的健康亮起了紅燈。 她的性格很像她出類拔萃的母親,但卻沒有像戰勝了三種癌症、半個世紀糖尿病的母親那樣長壽,實在令人惋惜。我對方秀蓉的母親十分欽佩,本文後面會寫到。
方秀蓉的父母是行醫和從政的,父親方國炤是日本留學後回台北行醫的著名婦產科醫師,母親方廖水蓮高票當選過台北市議員,還從事旅館、房地產、旅遊業等生意。他們育有7個女兒,被稱為「7仙女」,方秀蓉是老大。這種老大的命運,可能就鑄造了她氣質和責任感。
但方秀蓉沒有繼承父業從醫,也沒像母親那樣從政、經商,而是從小對音樂感興趣,並很有天份。1968年她以國立台灣藝術專科學校(藝術大學前身)音樂科第一名成績畢業,後到美國留學,在紐約大學(NYU)獲得音樂教育碩士學位,成為一位鋼琴演奏家。
方秀蓉的先生陳文哲是一位小兒科醫師,在紐約大學醫學中心工作三十多年(十多年前因病去世)。他們的兩個女兒也都沒有繼承父業從醫,而是像媽媽那樣喜歡音樂,並都很有才華。大女兒陳丹蘋(Wendy F. Chen)畢業於紐約著名的茱莉亞音樂學院,獲得鋼琴和作曲雙學士和碩士學位,是一位作曲家,曾獲美國總統學者獎 (1988),並代表113 位受獎者接受美國 NBC 電視訪問並表演其自創鋼琴作品。二女兒陳潔思(Justine F. Chen)像姐姐一樣,也是從茱莉亞音樂學院獲得鋼琴和作曲雙學士和碩士學位,成為音樂作曲家。多年前我曾撰文「方秀蓉和女兒雙喜臨門」,介紹她們的音樂藝術成就。https://taiwanus.net/news/press/2013/201305280103061737.htm
和夫婿陳文哲醫師(右一)及兩個女兒(左一陳丹蘋,左二陳潔思,都是音樂作曲家)-1.png)
方秀蓉不僅培養了兩個音樂家女兒,而且早在1996年就參與創辦了「紐約幼獅青少年管弦樂團」(至今整整30年),培養出大批音樂人才(招收12到18歲學員,主要是亞裔)。這個樂團不僅在紐約著名的音樂殿堂「林肯中心」十多次演出,獲得讚譽,方秀蓉還帶領樂團走向世界,把「幼獅青少年」的天真純潔的音樂之聲,傳播到歐洲、亞洲等很多國家。
方秀蓉之所以喜歡音樂,喜歡孩子,與她的藝術理想有關。她認為音樂和孩子代表純真,她曾說:「好的東西最重要的是一種『真』,純真自然就是一種很美的東西。嬰兒的笑真是很漂亮,山水、花鳥都是一種純真自然,自然流露就是一種美,最美的東西雅俗都能夠欣賞。音樂對人的作用是非常非常的偉大,所以今天有音樂治療。」
除了這些,方秀蓉還是創辦了有60年歷史的著名紐約「皇后交響樂團」(QSO)的理事和亞裔社區聯絡人。這個樂團是紐約皇后區唯一的職業交響樂團,方秀蓉是唯一的亞裔理事。由於她出色的組織和溝通才能,紐約市府曾給方秀蓉頒發「傑出亞裔人士獎」。Patsy Fang Chen(方秀蓉的英文名)在美國音樂主流社會那裡,被更多人知曉和尊敬。

方秀蓉做音樂總監很辛苦。她這次在東京告訴我們,「紐約幼獅青少年管弦樂團」獲得的學員學費和政府及基金會補貼等,完全不夠運作經營,她每年還得去募款幾萬美元。熟悉她的朋友都知道,雖然她先生做醫師時和她自己投資等賺到一些錢,但她自己的生活很簡樸,一直住在他們夫婦七十年代租的那套紐約布魯克林區的一房一廳的公寓裡,一住就是五十多年,直到她突然離世。
雖然她自己的樂團還需要募款,但她卻給很多台灣人團體捐錢出力,總是笑呵呵的、想幫幫這個、管管那個,好像一點也不關照自己,不為自己的生活、衣食住行等「出錢出力」多做點什麼;屬於那種大而化之、不看重生活小事的人。
在東京相聚時,聊到一對我們共同熟悉的台灣夫妻朋友,他們也是樂善好施,但家裡毫無裝修、簡直到簡陋的程度,甚至東西擺到進屋幾乎無法挪步的地步。方秀蓉則哈哈大笑說,「我家比他家更亂」。常言「性格決定命運」,她這種性格,成就了很多人,尤其很多紐約的亞裔音樂少年們。

即使是中國人的事情,她也關心。她曾跟我談到,1988年中國的音樂家譚盾(當時還沒那麼大名)在紐約林肯中心首場演出,就是她參與協調的,而且作為音樂同行,她當時就曾贊助支持。
後來譚盾又介紹她認識中國的畫家陳逸飛,八十年代陳逸飛到紐約留學,還沒多大名氣,方秀蓉也是贊助,買了一幅陳逸飛的畫。她對藝術家、作家,從事創作的人,總是情有獨鍾。
陳逸飛後來成了知名的大畫家,他的一張1988年的畫在香港拍賣出6114萬港幣的價格(近800萬美元)。最高一張賣出1.49億人民幣(2100萬美元)。這次在東京談到這件事,我還調侃說,你樂善好施,結果賺大了,現在陳逸飛的畫不僅價格不菲,而且因他英年早逝,他的畫成了絕筆,更值錢了。你手裡那幅陳逸飛的畫,恐怕比紐約的一套豪宅都值錢了。
幾年前,方秀蓉還在電話中問我能不能找到一對中國畫家夫婦陳強和鮑蓓,八十年代在紐約時他們成為朋友,她買了不少陳強的版畫製品。恰好這對夫婦我都認識,但多年沒有聯繫了,後來打聽到,他們20多年前就回中國了。陳強曾搞黃河水的罐裝行为藝術而名噪一時,鮑蓓則從事抽象派藝術,成為當今中國著名的表現主義派畫家之一。

方秀蓉的特色是,豪爽、真誠、看重才華,還帶著典型台灣人的質樸。我覺得這不僅來自方秀蓉本身的修養,可能還來自遺傳。她曾送我一本她母親的自傳,當時讀後感動得想寫一篇書評推薦,但一忙就耽擱了。前面提到,她母親方廖水蓮(上網可查到很多關於她的報導)曾高票當選台北市議員,在李登輝做台北市長時,她還當場質詢李登輝。她原是夫婿方國炤醫院的總管,但在40歲時去讀日本近畿大學法律系拿到學位,然後從政當台北市議員。之後從事旅館、建築、旅遊業等生意,八十多歲時還做股票。她說上午看台股,下午看台灣政治,晚上看美股。曾實戰從政的她,到老年也一直關心政治,多年擔任「台日文化經濟協會」副會長,促進台日交流友好。她不僅能用日文演講,她在美國長大的孫女陳潔思在追思文章中說,外婆的英文很好。在川普總統第一屆任期內,當時86歲的方廖水蓮還帶幾個子女,跟川普在佛州海湖莊園合影。這個台灣女強人欣賞美國的強勢並親台的總統。
方廖水蓮極為活躍。從她的傳記看到,她不僅當議員,還在各種團體中擔任過16個職務。她還創造了一項台灣糖尿病患者的紀錄:她在25歲時被查出二型糖尿病,一生打胰島素,每天四針,自己打,一直到89歲過世,長達64年,台灣媒體曾報導為「奇蹟」。她還經歷脊椎骨折、乳癌、肺癌、大腸癌等重大難關,也曾因病住院昏迷22天,是當時台大醫院主任柯文哲(前民眾黨主席)幫助救治過來。
作為擁有這樣一位母親的方秀蓉,在熱情開朗,豪氣仗義,助人為樂、積極向上的精神上,她得到母親的真傳(也是遺傳)。但在對自己身體的呵護上,她卻沒有像母親那樣認真。後來了解到,她有點毛病就自己買點藥應對一下,不去看醫生(真枉對醫生世家),直到最後都是在女兒的堅持下才去醫院,結果已經太晚了。
我非常喜歡的一部美國電影是The Sound of Music(音樂之聲),曾獲奧斯卡最佳影片,也長時間位居全球影史最賣座電影之列。這部音樂劇的主角是一位善良、純真、堅韌且不太拘小節的家庭女教師瑪麗亞。 這個藝術角色代表那種down to earth的美好形象。想到方秀蓉,就聯想到這個「音樂之聲」電影中的女主角瑪麗亞。作為家庭教師,瑪麗亞為7個孩子付出真情和愛。而方秀蓉在過去30年間作為「紐約幼獅青少年管弦樂團」創辦人和藝術總監,用專業和愛心幫助了幾千名青少年實現他們的音樂夢想。
方秀蓉是一個追夢的人,一副充滿理想的熱心腸。才77歲,她就揮一揮手,不帶有一片雲彩地走了,把她夢想的光芒留在了人間,留在親朋好友的記憶裡,留在她培養過的那些紐約青少年感恩的音樂聲中,留在台灣鄉親的追思和懷念中⋯⋯
2026年1月19日於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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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長青去高雄鹽埕教會墓地追思彭明敏先生(2025.12.22.)-100x70.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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