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走過驚濤駭浪的年代–陳永興七十省思(6)

在高山部落推動窮人銀行

「百達山地服務團」工作第一年，我們回來後開檢討會。我們自己覺得大學生能幫忙原住民的部分很有限，但最重要的是熱情與理想，尤其，更要緊的是可以向原住民學習的其實也很多。我們認為如果寒暑假去兩個禮拜或四個禮拜所能做的事有限。所以，我們決定這樣的山地原住民服務應該要延續至少五年到十年的時間。我們每次到山上會發現問題，大學生不一定有能力解決，就把問題帶回，回到平地的時候，就可以在台灣社會找尋資源來幫忙他們解決問題。所以我們決定「百達山地服務團」用十年的時間來繼續服務，每一年並招收學生為新團員，並在上山前先給予訓練，並針對相關問題請教專家。

比方原住民的儲蓄很欠缺，原住民一般生活都不好。如遇緊急危難需要救助，都無儲蓄可用。那時也無健保，要看病無錢，就會放棄；還有，若想要做些產業的發展，或是想要改善經濟都沒有錢可以投資。再則，山地交通又不便，要運送物資都要用人工，但是人工扛送物資有限，所以很多問題，這些都要在平地請教很多專家，甚至找尋政府資源。所以，我們也派團員去參加「儲蓄互助社」。這是全世界不論基督或天主教的教會在第三世界、較貧窮落後的國家攏在推展的儲蓄互助觀念。

儲蓄互助社就是貧窮人的銀行。普通銀行是在借錢給有錢人，越有錢者借的越多。因為要向銀行借錢要有抵押品，也要有存款，但原住民沒存款也無抵押品，所以沒有人要去山上開銀行。但是辦儲蓄互助社，就是將部落民眾由他們平時存錢放在儲蓄互助社，部落居民有需要則可來借。平常教會有辦講習會，我們派人去受訓研習管理運作：第二年，我們再上山向原住民頭目、村長講授後，我們之後再到霧台幫忙他們組織儲蓄互助社，沒想到第三年，他們竟然在一年存款達九千萬。到最後，還有一個原住民要在儲蓄互助社借錢要做纜車。因為有纜車就能加速貨物運送與省力。這原住民因到烏來看到纜車載人遊覽，他回來後想到若能設立纜車載物，就能加速原鄉物資運送。

所以，我們服務團不斷累積經驗，每年訓練團員幫忙霧台鄉做很多事情。但我認為這樣的服務對自己的幫忙更大。這些大學生在山上經過二、三年的訓練，後來他們在許多社團都成為很重要的領導者。因為在學生時代已受過很多團隊合作的訓練，懂得如何與不同專業領域的人互相合作解決問題，這是學生時代很好的訓練。

我自己也受到很大影響就是募款的經驗。因為每一年要去上山工作，一團五、六十個學生的飲食所需，以及醫療服務的藥品都需要經費，我們必須自己去募款。我在高醫時，常常背個書包，裡面放了要義賣的書籤、卡片，因為每年寒暑假我都要上山服務，平常就要募款。我當時甚至曾到扶輪社、獅子會演講，雖然我當時只是個大學生，但我向他們報告山地服務的工作狀況以及需要幫忙的地方。

《山之組曲》、《海之韻律》風行校園

我認為募款的訓練很重要，特別是到最後，我們想到一個很好的募款方式，就是出版兩本歌本。一是《山之組曲》，在我那個年代幾乎所有大學生都人手一冊。當時台灣的校園剛好有民歌運動。在台灣鄉土文學的同時，也提倡「要唱咱自己的歌」，因此，當時除了校園民歌外，我們還收集了原住民的歌曲。那本《山之組曲》一本定價40元，竟然賣了數萬本。在大學校園透過團員賣《山之組曲》賺了數十萬，在那個年代的數十萬已經可以買房子了，而「百達山地服務團」也因該本《山之組曲》享譽各大學。有趣的是《山之組曲》暢銷到連外面出版商都來盜印。在書局裡可見到數十種版本的《山之組曲》，但當時我們還不知道要主張智慧財產，也不懂要申請專利取締盜版。

後來，我們又出第二版《海之韻律》，也很暢銷，也因這兩本都暢銷，讓「百達山地服務團」做了近二十年。這讓我發現可以出書募款，後來我又出了本《山地服務在霧台》，該書在大學校園也是暢銷，所有大學服務性社團都有這本書。我從學生時期就做出版社，我知道只要是好的書，學生也可以編書出版。

我從大學就知道如果要對社會做有意義、有價值的工作，可以透過募款尋求社會各種資源來支持我們的工作。所以，我後來在羅東聖母醫院要蓋老人醫療大樓，需要五、六億的經費，當時聖母醫院的神父原本也不知如何募到如此鉅款，但我向神父說：「不用煩惱」，因為我從學生時期就開始募款，這樣的經驗，讓我一輩子受用（台語：有路用）。

我擔任過台灣人權促進會會長，也辦過《台灣文藝》雜誌，甚至目前辦《民報》也都要募款。我從不煩惱擔憂，因為學生時期就受過訓練，所以參與「百達山地服務團」對我而言是非常寶貴的經驗。

人生很奇妙，我後來到花蓮參選，很多朋友都覺得很奇怪，我這個高雄囝仔竟然跑到花蓮參選。我覺得有個種子埋在心內，因學生時期的山地服務經驗讓我對原住民問題有深入了解，也真心想幫忙他們。所以當花蓮找不到人參選時，我知道花蓮人口有四分之一是原住民。我從學生時期就開始關心並協助原住民，假使我到花蓮擔任縣長或民意代表，應該可以替原住民解決更多問題，所以才想參選，但實際上我和花蓮並毫無淵源。我認為，學生時期參與服務的工作不僅可以學習到很多經驗，對自己人生將來要走的路也會帶來很多正面的影響。

我很鼓勵大學生一定要去做服務，不要以為自己是學生沒有氣力，無錢無地位或無能力與名聲。很多人都會有種念頭「等到有一天。有錢了，或有地位了，再來做好事。再來替社會奉獻」。我認為，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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