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淡風清】我醫療生涯中的「麥可.喬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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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際遇何其多,與其成為一名不快樂的醫生,倒不如選擇做一位快樂的籃球教練也不錯啊……


每年 NBA 賽一開打,全世界的球迷都為之瘋狂,其實大家看到的都是這些球員們輝煌的一面,很少瞭解到他們背後的辛苦,沒想到我卻在醫療工作中,巧遇我的喬丹!

有一天我接到護士的電話,說有一位病人的醫生需要與我們進行緊急會談,就這樣認識了他。當時他才十八歲,個子好高,大概有七呎以上,我尚不及他的肩高。為他看病時,他坐著,而我站著,還不能一般高哩!

他生長在離洛杉磯約兩小時車程的巴士度,是學校的籃球健將,因為有他,學校籃球校隊還一路打到了全加州冠軍,因此在全校與當地居民心目中,他簡直就是 NBA 的明日之星。

有一次練完球,他突然流鼻血,其實球員流鼻血是常有的事,問題是此次的流鼻血,卻斷斷續續地流了兩星期還不歇,去看耳鼻喉科也於事無補;一個月後症狀依舊,更糟糕的是,有一天練球時,竟然一球都不進,因為他發現看到的影像有些模糊、重覆,教練也覺得他的眼睛不對勁,竟然有一隻眼睛的黑眼珠好像不會動了。

在教練敦促下,他又去看另一位耳鼻喉科醫生,經由內視鏡發現他在鼻咽部位有一個腫瘤,體積相當大,隨後從斷層掃瞄發現腫瘤往上擠壓至顱骨底,壓迫到第六對神經,使他外展神經無法正常轉動,於是發生視覺模糊的現象。

他的腫瘤剛好位在鼻咽的正中央、偏右一些,所以右眼受到了影響,而切片檢查報告也顯示可能是淋巴癌。

由於當地的醫療系統不甚周全,他的醫師就打電話到醫院來,正巧那天我輪值,必須接聽與回答全世界各地打來的醫療諮詢電話。聽畢他的醫師描述,我立刻告訴護士必須接受這名病患,兩天後,他媽媽與舅舅一起開車送他來。

與癌症奮戰

經醫院進一步的檢查,確定是罹患腫瘤,不是常見的神經系統腫瘤或淋巴系統淋巴癌(如果是淋巴癌就好辦多了),他患的是鼻咽癌──道地的中國癌,可是他半點中國血統也沒有。鼻咽癌是中國人好發的癌症之一,尤其是廣東人,因此又常被稱為「廣東癌」,常以流鼻血、鼻塞、耳鳴等為症狀,嚴重時也可能發生視覺重影;但西方人就比較少了,特別是他是非洲裔的黑人,也不多。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怎麼辦」?他只是一名高中生而已,於是我們與其家人商談,媽媽當然很激動,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舅舅倒比較冷靜,表示這個孩子不只是全家人的希望,也是全市的希望,他從小很乖,也是當地少數不吸毒的孩子。舅舅的話聽起來,標準似乎不太高,不過至少可知他算得上潔身自愛的年輕人,不僅自小打籃球,球技也好,並在教堂裡教小小孩打籃球。

他在前一年就有資格參加大學籃球選秀,也被選中,然而他一心一意想進北卡羅萊納州大學,加入喬丹的母校隊,於是他拒絕了這所大學的邀請。他決定在最後一年的機會裡,繼續等待北卡,因為北卡曾告訴他如果再多等一年,可能就會選他。

他偏偏在最後一年裡生病了,怎麼辦呢?不能不治病啊!他爸爸因車禍癱瘓,媽媽在學區裡打工,薪資微薄,家裡小孩又多,而巴士度離洛杉磯也不算近,最後決定將他安置在醫院附設的臨時公寓。

治療時間很長,首先需要給他做放射治療,大約需六週,其間還需加入輕度化療來加強效果,接著進入化療過程,每個月都要接受治療,連續四個月左右。化療不好受,會吐、會掉頭髮;放療更辛苦,因為他顱部底有腫瘤侵襲,放射區很大,口腔會破、會爛,營養的補充將是一個關鍵問題。無奈家裡無人可以照顧他,他只有自己先住下來,看能不能自己照顧自己。

前兩個星期,才開始治療,副作用的影響並不大,至第三週時,就真的很難過了。醫院的臨時公寓裡雖有廚房,他卻沒有精力給自己準備食物,他已無法吃太硬或乾燥如麵包類的食物,必須吃流質,我們建議插胃管直接灌食,但他不肯,表示願意設法吃東西。

家人不能常常來探視,又擔心他,誰不愛孩子呢?我們經常接到他母親的電話,每次都在電話裡哭,告訴我們這是一個多麼好的孩子,指望他將來成為 NBA 的球員,光宗耀祖。

治療是如此的嚴峻,即使成年人都難以忍受這種煎熬,何況是原本縱橫籃球場上的年輕球員呢?隨著療程的進展,他的情緒愈來愈不穩定,也愈來愈難安撫,連心理諮商人員與社工也都來幫忙了。最後,他們的教會終於動員所有地方上的人,輪流到臨時公寓來照顧,一個人陪他幾天,教會兄弟姊妹的熱情表露無遺。

克服疾病往夢想前進

終於熬完了治療期,本以為一切好辦了,誰知新的問題又來了,他又將參加選秀了!他的推薦函與其他資料都不是問題,問題是對方知道他住過醫院,因此來醫院調閱病歷。我不擅長體育,根本不碰球,更不曾想過自己會與籃球扯上瓜葛,此時卻突然有一大堆信件自美國大學籃球選秀機構蜂擁而至,要我們證明他住院的歷程、治療內容、治療結果等。

其實他的治療結果非常地好,但我如何教人相信他還能活多久,兩年、三年或五年?我不是上帝,所能做的只是從醫師的角度告知一個「百分比」,並引述各式各樣文獻的數據試圖印證而已;而大學籃球隊需要的何止這些,因為培養一名籃球選手,重點不在大學四年,而是校隊中是否有一人能為校爭光,贏得錦標,並打入 NBA?

我如何給選秀的大學這麼長久的保證呢?信愈來愈多,包括醫院的社工在內,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也不知簽了多少的名,填了多少份的表格,最後內布拉斯加大學同意將他列入「非常考慮」的對象。

大學籃球員選拔也將他分入一個特殊的類別中,不經過抽籤選擇,一來他在前一年已被選中,二來自然與他生過病有關。於是校方希望他親赴內布拉斯加一趟,也讓學校人員看看他,顯現他們對他的不放心。

至少這是希望,是機會,但他媽媽還是傷心地落淚,因為家裡付不出機票錢,她為了兒子的病,不得已改成兼職,又有這麼多小孩要養,根本拿不出錢來。於是醫院社工與教會開始忙碌,幸好旅費不是一筆大金額,七、八百美元而已,總算在大家幫忙之下,終於大功告成,把他送上飛機。

校方絲毫不信眼前的年輕人剛剛大病初癒,畢竟一般人的印象裡,既是癌症病人又經過化療,一定是奄奄一息;未料年輕真的是本錢,恢復得快,結果又好,因此面談出奇地順利,皆大歡喜。

他終於如願地打大學籃球了,每三個月在校醫那兒作追蹤,每六個月回來醫院作核磁共振、斷層掃瞄、骨掃瞄、內視鏡、驗血……在幾天內密集地做完,然後再寫一封信給學校證明他的健康良好,即可拿到下一年度的獎學金,繼續唸大學,打籃球。

此後,每次電視有大學籃賽轉播時,我都會特別留意他。而他在返院檢查時也曾表示,因為練球,許多課程都排在晚上,比賽期間又得補課,同時也必須保持B以上的學業成績,否則拿不到獎學金,壓力非常地大。

事實上,他也了解大學籃球員能進入 NBA 的比例僅有百分之一左右。進不了 NBA,少數人從事體育教師、體育記者、體育專欄作家等,而淪為清潔工人的也為數不少;然而上了大學的他變得比較開朗了,話也比從前多,即使有一些輕度貧血,至少他已一步步地走向夢想,並也計劃好了:「如果無法一圓NBA球員夢,我打算回到家鄉當一名快樂的體育老師與籃球教練,教家鄉的小朋友打球。」

每一個人生際遇都不同,結果也不一樣。比起我實驗室裡的華裔菁英,個個都要當醫生,卻不知道如何做一個快樂的醫生;相形之下,或許做一名快樂的體育老師也不錯!

本文摘自閻雲校長專書《雲淡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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