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痞日記】老李與小英

台裔日本大作家黃文雄曾經講一個故事。他說他的女兒嫁到北歐，有一次他在冷天飛去北歐探視生小孩不久的女兒和小孫子；女兒和女婿推著嬰兒車，陪他去街上的咖啡館喝咖啡。當時氣溫零下二十度！
 
一行人進了暖呼呼的咖啡館，他大大鬆了一口氣；轉頭才發現嬰兒車和小孫子不見了！女兒帶他走向靠窗的咖啡座，給他看小孫子就被置放在戶外的嬰兒車，他嚇了一跳。但女兒告訴他，北歐人都這樣，嬰兒從出生開始，就被訓練去適應極地氣候，否則無法生存。
 
李登輝極地求生的能耐
黃文雄有寫過一本《哲人政治家──李登輝之「我」》（日文），從哲學領域去探索李的精神世界，中文版的序文是我寫的（2011年）。我說在李登輝時代尚未開展之前的台灣人，其面貌圖像事實上是相當模糊的，任憑一再更迭的外來政權粗魯操弄；到了李登輝時代，他全神貫注，將台灣人的形貌雕塑出來，台灣人的可貴生命力，因而開始顯現，並有了多元光采。因此，從某方面看來，說他是類似羅丹那樣的雕塑家，也不為過。
 
而在聽完大作家黃文雄描述的北歐故事之後，加上平常我也會看國家地理頻道極地求生的影片，我其實覺得老李也是極地求生的奮戰勇士──白色恐怖時代，他曾被「白頭盔仔」（憲兵）抓去軍法偵訊，逃過一劫後不但活過來，還活到坐上副總統之位；不小心坐上代理總統之位時，其實也是最危險時刻，因為他等於被推上一望無際的極地，全身光溜溜（自己一個人，無兵無馬），整個老K保守集團正齜牙咧嘴包圍著他，軍事政變的傳聞不斷；但他活過來了，不但當選首任直接民選總統，還當上國際尊稱的「民主先生」。
 
到了扁政府時代，不但有八卦媒體說他國安密帳A國家錢，扁也聽信新系讒言，讓檢調清查他是否用人頭匯款國外…復加上媒體輿論聯合圍剿他的不默而生、常發高論，看得出來老李又陷入一種考驗他極地求生能耐的處境。
 
阿扁卸任後，自己倒先被馬英九丟進整肅的困境，但扁沒有老李那種極地求生的條件與本領，很快就被關進苦牢。扁當時拖累很多人，民進黨政務官及曾捐款給綠的企業家，一一被特偵組偵訊。扁為了求生，一度提供厚厚資料，要向馬「檢舉」老李才是金錢不乾淨者。這件事後來成為馬要整肅老李的更佳藉口。
 
卸任總統為台灣講公道話，有何不可
馬後來由特偵組正式起訴九十歲的老李，這時我們更能看到老李發揮他極地求生的意志，在法庭力爭自己清白，最後獲得無罪定讞。可怕的是我們社會的媒體輿論，很少為他主持公道、幫他講話，倒是十六年來，只要他一開口講話，必不缺「那麼老了，還要講話」、「全世界卸任總統只有他最愛批評現任者」等等，似是而非，其實全在巴結現任當權者，或藉機分化的怪論──民主國家卸任者都不該講話？柯林頓卸任後，不但到處講話，還到處募款，為老婆參選總統大肆招搖呢。只不過美國媒體對柯林頓的言論，有無興趣刊載而已。
 
台灣民主經驗有限，有內涵的卸任總統，提供他的可貴見解，社會歡迎都來不及，豈可叫人閉嘴？一個民主社會的知識份子，該關心的是現任當權者，會不會去運作國家機器整肅人（像馬整肅扁、李），而不是藉機在當趨炎附勢者。所幸總統府對老李的議論，很大器表示李曾帶領台灣「成為一個自由多元的現代國家，對台灣有非常卓越的貢獻」，「李前總統秉持一貫對國家發展、社會穩定的關心，令人感佩」…。否則如果小英哪一天聽信新系的餿主意，使出新系在北農事件出動檢調、輿論，大軍壓境向「敵軍」示威的本事，老李豈不是又要演一集極地求生檔案了？
 
老李評論前、現任總統的說法，其實很有見地，請小英不要被派系包圍而忽視了──他認為馬主政時，用九二共識等各種親中作法去討好北京，現在卸任出國演講卻仍然被對岸打壓，李說；「實在有夠諷刺，但其實是他自己太笨。」上星期的文章中，我曾提到國民黨一直有葵花寶典神功的想像，就是這個意思。金庸武俠小說中提到葵花寶典，是「欲練神功，必先自宮」，因違反自然原理，曾被後人用打油詩消遣，而寫下更有意思的眉批：「話說岳不群得到葵花寶典，翻開第一頁，赫然寫道：欲練神功，必先自宮。岳不群二話不說，卡嚓一聲；再翻一頁，上寫：雖然自宮，未必成功。岳不群幾乎暈倒。第三頁：如不自宮，也可成功。岳不群終於昏倒…。」既諷刺又傳神。
 
「維持現狀」有語意陷阱，暗示不作為
政治領袖更要切記不能違反自然原理。老李另希望小英了解「維持現狀」可能是語意陷阱（馬就到處向人炫耀，說小英處理兩岸，是他創下「現狀」，而她在「維持」），李認為「台灣要走自己的路，不要怕」（果然是極地求生者的豪氣）！
 
我認為老李的好意應被重視。小英當時提「維持現狀」，可能是她周遭的新系不願她用謝的「憲法論」，怕謝搶走風采。但「維持現狀」帶有不作為、消極的自我暗示，這正是李的憂慮所在。而另一方面，小英選前去美國，美智庫也認為「維持現狀」太空洞，直到用「憲法論」去詮釋才被認為「有智慧、有見解」──在我看來，也較有成長的「展延性」，以及向台灣價值靠攏的方向感。總之，擺脫某派系的糾葛後，治國的真工夫才能呈現。
 
極地求生家總能預見環境危機，請小英多體會老李的苦心，而趨炎附勢者也不要再嫌他多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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