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痞日記】我們都很謙卑

昨天提到小英因在民進黨較資淺，民主運動的身影不像黨內菁英那麼清晰巨大，因此就任總統後對民進黨菁英敬而遠之；這對那些身懷蓋世武功的菁英來說，確實很不公平。 但我今天想把這種冤氣與怨氣稍微降溫，轉移一下GPS所探照的鏡頭。
 
先說一則故事。 兩年前在某個場合碰到日本東大文學博士、退休的台大教授鄭欽仁，他說看到你我就想起，當年我們在報紙奮戰「橫排左至右」的事，他愈說愈眉飛色舞起來，我張著嘴巴，彷彿被抓進時光機器，瞬間到了另一個國度。
 
挑戰迂腐的勇氣 是文化戰役堅實的後盾
二十多年前，我在擔任主編的報紙版面，力推報紙橫排左至右，以對抗衛道人士所堅持的，橫排右至左「中華文化傳統」；當時鄭欽仁教授幫我找了最高學府的學者專家們，提供文化及學術，堅實的後援，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統派媒體雖然很不甘願，但也在頑抗了二、三年後，從善如流改成左至右。 從現在的角度看待當年的文化戰役，會覺得無聊可笑，但當時「道統」掛帥，加上統媒大報在背後撐腰，確實要很有勇氣，那些學富五車的教授，才肯站出來對抗舊時代的迂腐幽靈。

問題是很久很久以來，我都忘記這一回事了；二十多年來；人們視橫排左至右，更是像吃飯呼吸般那麼自然平常，誰會在意這件事？最近我去扶輪社演講，提到這一件事，大家卻情不自禁，熱烈鼓掌起來。 那時我很感動，但我也說，其實我更自豪的，是在一九九三年，獻策並催促民進黨，向當時急需民進黨暗助，以對抗保守勢力的李總統，要求開放電子媒體（電台與電視）。 隨後也打了漂亮的勝仗，電子媒體成功解禁！

我說我今天尚能在電台有一個節目講講話，也算是公平的「回報」吧。 在大家又要熱烈鼓掌之際，我打出提醒的手勢：「但是這不是我今天演講的主題啦，下面這個才是」──我先問大家Pokémon這個字大家會唸嗎？

謙卑的態度 在時代洪流中得心自在
現場支支吾吾，多數唸不出來，因為英文字母頭上加了標點，就令人感覺高深莫測了。 我說唸不出來很正常啊，因為這是新時代，手機文化世代的符碼啊。 它是今年暑假最瘋狂流行的手機遊戲。 我說我去公園運動時，到處人山人海，全是年輕世代在抓寶可夢。
 
逐漸的，有些歐吉桑、歐巴桑也出現了。 在他們身旁，總會伴隨一個小學左右的孫子或孫女──在我們的時代，阿公阿嬤帶著小朋友，多數時間會聽到長輩向晚輩，嚴厲的教訓話語；但現在的場景大不相同了，小孫女向彎著腰、拿著手機在專注滑動的阿嬤說：「輕輕的滑、不要太快，對，就這樣…妳好棒哦！」沒錯，小朋友正在擔任阿公阿嬤的指導教授，教他們怎麼玩寶可夢！阿公阿嬤，看得出是溫柔而謙虛的。

看著這樣的場景，有一陣子我會覺得眼熱。 我是一個作家，從小就喜歡拿筆寫字；筆和稿紙幾乎是我難分難捨的戀人，但現在是電腦和手機時代，像我這種人，簡直就是被遺棄的孤兒。 日本幕末時代，西化的浪潮湧至，往昔風光傲氣的武士，視刀如命，武士刀就是他們的尊嚴和身分表徵，但到了明治維新，政府甚至頒布禁刀令，不准武士配刀走在街上。 我現在就有這種末代武士的悽涼感慨呢。

別惦記付出 光就能照進來
二O O八年，扁家醜聞發酵，綠營被馬英九率領的藍軍打趴，「黨國食物鏈」重新集結，傳統主流媒體向國共聯軍歸隊乃事之必然，綠營想要再起，本來是希望渺茫的。 到了二O一四年，繼白衫軍之後，又爆發太陽花運動。 太陽花運動的串連與力量泉源，其實就是把我們這個世代迅速推出時代核心的手機網路文化。 它雖然讓我們這一代措手不及，感覺被拋棄，但卻解開了我們社會被黨國食物鏈困住的「綑仙索」。

我曾寫一篇文章稱頌太陽花運動的年輕英雄好漢，覺得他們在網路的千變萬化義舉，簡直就是騰雲駕霧、無懼威嚇、大戰魔王的孫悟空。 今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唱搖滾民歌的Bob Dylan，令大家意外，但我想瑞典學院那些年老的評委，也感受到時代脈動的劇變，或許試圖透過和自己有感應的Bob Dylan，要去連結網路世代吧──歌聲較容易打進這個族群，枯燥的文學則不然。
 
巴布狄倫有個同樣是詩人歌手的好朋友，八十二歲的李歐納．柯恩，半個月前去世了，他曾有一個意涵深遠的詩句──「敲響那些還能發聲的鐘磬。忘掉你的完美奉獻吧。任何事物都有縫隙。正因如此光線才能照進去。」
 
白衫軍運動時，我曾引用了這個句子，一方面也在提醒自己，不必糾結於過往的付出。 最近有個年輕網路奇人唐鳳，被網羅去內閣，據說這個句子就是她的人生座右銘。 看來我們這一代，在騰雲駕霧的網路科技世代之前，除了謙卑之外，也有了某種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