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的蠢材醫師

有人說「每個公司都有蠢材」，醫院當然也不例外。
只要聽到魯醫師的名號，同事們都會不由得皺起眉頭，因為他是出了名的囉嗦。魯醫師雖然自己是主治醫師，但是面對住院患者時，無論多麼平凡常見的問題，他幾乎都是發照會單解決。高血壓照會心臟科、糖尿病照會內分泌科、拉肚子照會腸胃科、發燒照會感染科、解尿不順照會泌尿科、失眠就照會精神科，由於一天到晚都在照會，背地裡大夥兒都叫他「千百會」。單純的照會還不打緊，魯醫師的照會可不一樣，他會頻繁地要求被照會的醫師來追蹤病人、調整藥物，縱然只是加量或減量他也絕少自己動手。
「這病人的血糖控制得很好呀，幹嘛還要找我們？」負責看照會的內科醫師頗不以為然地嘀咕著。
「欸……很抱歉……是主治醫師說一定要照會內科來調整藥物……」住院醫師滿臉困窘吞吞吐吐地回答。
「唉……」內科醫師除了嘆氣翻白眼之外，實在也莫可奈何，只能乖乖照辦。
魯醫師的所作所為根本就像是轉介中心，而且是相當囉嗦的轉介中心，能夠晉升為「魯字輩」的醫生，絕非浪得虛名。
相信魯醫師或多或少聽說過同事們給他的評語，不過他總是無動於衷，依舊一天發出好幾張照會單。
魯醫師的作法讓其他科別的工作量大增，但是卻在患者間贏得了許多好名聲。
有人說：「這個醫生很謹慎，做事情很小心，給他開刀一定有保障。」
也有人說：「這個醫生做人有夠好，什麼問題都會幫我解決。」
顯然，「千百會」的作法對患者與家屬來說極為受用，那彷彿是擁有了一大票私人醫療團隊，感覺備受禮遇，且能享受最專業的照顧。
不過，即使大獲好評，魯醫師難免還是會被人告上法院。有位胃癌患者在術後一個多月因為腦溢血死亡，難以接受的家屬立刻採取法律行動，凡是在病歷裏頭出現過的醫師幾乎都收到了傳票。這個案子把很多人弄得焦頭爛額，但是身為主治醫師的魯醫師卻能全身而退，獲得不起訴處分。
那時候，大家終於領悟原來魯醫師不是「蠢才」，而是懂得趨吉避凶的「天才」。
記得魯醫師曾經說過：「重點不在於你『會不會』，而在於別人『信不信』。你想想看，一個外科醫師當然可以開血壓藥，不過由外科醫師開出來的血壓藥，效用恐怕將大打折扣。人家可能會覺得外科醫師處理血壓的方法不夠道地、不夠專業，即使是同樣的藥物，由心臟科醫師開出來絕對會讓人家加倍信服。一切平安的時候，當然沒有問題，發生意外的時候，那就是千夫所指、百口莫辯啊。」的確如此，這種做法不但說服了患者、家屬，也說服了負責偵辦的檢察官。
醫學雖然是門科學，然而在執行醫療時便牽涉到極為複雜的思維，不再只是單純的生理、藥理或病理。也許凡事「千百會」的魯醫師並非沒有擔當，而是深深曉得很多事情不是想擔就擔得起呀。

劉育志的網誌：《外科失樂園》
劉育志的臉書專頁：《小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