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廣角鏡】造神運動與妖魔化

科學，尤其是所有的科學中「不確定性」最高的醫學，從事這些領域的專家，一般對新聞記者都是「又愛又恨」。他們一方面希望自己的科研成果被大眾看見；一方面又怕自己的研究成果被「亂寫」，而自己又寫不出來通俗吸引人的成果故事。只好勉為其難，把以「說故事」為職業的新聞記者奉為上賓，讓他們寫一些半生不熟的「通俗科學/醫學」報導來。
新冠疫情下，假新聞、假故事一一出現
從事醫學和全球公共衛生工作的人都常會聽到這樣的「故事」，這些故事的情節不一定基於證據，事實或經過同行評審 (peer reviewed) 的研究。正如近來全球對遏制新冠狀病毒病（COVID-19）的努力，最近一個月來，關於各國如何應對疫情爆發、控制傳播的故事，有一些市政府故意製造的「假新聞」；有一些是醫學仍然無法解釋的錯誤訊息；有一些是民眾街談巷議的謠言。這些「故事」，有的一傳出來就被識破了；有的因疫情的發展，大家慢慢才看到接近的真相；還有的是政治狂人白癡的舉動，包括造神運動與妖魔化疫情的事例和人物，全國人民都知道，但都噤聲不語的。
科學和實證醫學可以相當程度地駁斥這些「故事」，特別是如果這些故事永久存在虛假或威脅生命的話，這些故事是很危險。它們在傳播虛假訊息時很危險，在我們施加單一敘述時很危險，而當我們認為它們與科學，醫學和全球健康無關時，它反而更危險，因為當它甚至連受到科學的「規範」都沒有了，它將成為人類的「常識」。
忽略『故事』是知識的來源時，就會造成危險
《刺胳針》( The Lancet )醫學期刊最近發表的一篇論文 <「故事」對全球健康的危害 (The danger of stories in global health) >深入闡述了把全球公共衛生的事例當作故事來說，其所造成大家都隱而不見的危害。這篇論文的作者是索菲·哈曼（Sophie Harman），倫敦瑪麗皇后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學院的教授。
哈曼說 : 「當我們忽略故事為知識的來源時就會造成危險。」(Stories become dangerous when we overlook or dismiss them as a source of knowledge.) 」他說，如果2014-16埃博拉疫情歷史對我們有幫助，那就是您想了解疾病的傳播方式，就一定要查看該疾病影響社區的故事。尤其外來角色進入社區傳播疾病的故事很重要，因為它們改變了社區和個人參與信訊交流的方式。如果您不聽這些故事，那麼阻止疾病傳播的任何干預措施，無論科學上如何先進，都可能會失敗。
英雄故事的興起，使婦女的角色更加被「最小化」
哈曼特別提到經常被忽視的「婦女」的角色。他說 : 「當我們摒除(dismiss)故事時，我們常常也摒除婦女。在許多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國家中，婦女是保健服務的前線。我們知道，婦女是實現全球兒童健康目標的功臣，但是，婦女在全球衛生系統中貢獻的故事，通常被貶低或被忽視。」他舉例說，來自世界各地的科學證據都指出，由熟練的接生員進行安全分娩並防止分娩併發症，可以降低嬰兒和母親的患病風險。但是，如果現實生活是距離你家超過50公里的診所，人員不足，沒有基本用品，並且你的阿姨過去曾在同一地點死亡。這類情況不能算作科學證據，但是當孕婦權衡分娩選擇時，這些故事會藉鑑經驗和物質。故事可能與科學證據相抵觸，但它們源於日常感知及人生經驗。在醫療落後的國家，你可以採取多種激勵措施—諸如贈送嬰兒用品，小額付款，開展教育運動來吸引婦女進入診所生小孩，但除非你也能將這些婦女的故事當作衛生系統運作的日常經驗選擇，否則甚麼理論都是唱高調的。
哈曼提醒大家，輕忽故事，尤其沒有進入故事的細節，卻奢想在巨大複雜的公共衛生事例中理出頭緒來，找到若干的真相，那是緣木求魚的。但是，像瘟疫一般兇猛影響人類健康的公衛事件，經常被當成「故事」來講，因為它太「科學」了；太複雜了；太不可捉摸了，連醫學家、醫生都只是半懂半猜。但是它又與人人的生命安危息息相關，大家每天都關注。因此，媒體只好每天都找一些所謂的專家，讓她們不著邊際地說些填版面、混時間的話。這些特定的專家或政客天天見報、上電視，廢話說多了，居然就變成「英雄」了。我們聽過的有關公共衛生的故事，成就很多人贏得更大的知名度，也就是我們說的「造神運動」，在這次新冠疫情發展中，我們已經看到很多「明星」出現。比較少人提到，在過去的幾十年中，全球公共衛生英雄故事的興起，使婦女的角色更加被「最小化」。
講「逆時中」的閒話，小心被口水淹死
哈曼說，在全球衛生領域工作的男性通過傳記和側重生活故事的「高調訪談」，鞏固了他們的領導地位。男性在全球衛生領域擔任領導職務的比例過高，因此在此類故事中男性占主導地位也許不足為奇。
「男性主導的故事講述對全球公共衛生政策產生重要影響。它增加了人們在敘事和對全球健康的想像中所佔據的空間，重現了人們作為領導者和個人有遠見卓識的人的常識。」他說 : 「好像他們都已經將事情做好了；他們具有應對世界最大問題的必要的遠見，朝氣和執著的單一英雄領袖。」大家只要「順時中」走就沒錯了，誰要講「逆時中」的閒話，小心被口水淹死。
哈曼要大家特別小心 : 「專注於個人或強調他們對變革的頑固追求，將掩蓋了科學和全球公共衛生領域的大多數突破和交付所具有的協作性。它還冒著製造假偶像的風險，因為這樣危機處理的模式，將會被視為應對每場危機的解決方案。」個人英雄，單一的敘事，我們不屑一顧的故事都出籠了，誰有權講述、使用故事一但被操控了，就有道德上的危險。因為『權力不僅是講述另一個人的故事，而且是使該人成為最終故事的能力』，如此單一故事忽視角色的複雜性，並從根本上不允許該故事隨著人們的適應和變化進行改寫。」
科普的故事、電視劇及電影越來越受歡迎
從事科學和醫學工作的人都認識到故事具有教育，傳授和創造同理心的功能，並以此將故事講述給大眾。與假新聞和虛假敘述相反的是，人們希望與知識、事實和證據互動。可能不會閱讀醫學雜誌的閱聽大眾對科學和健康的進步，更想要尋求使世界交流的知識，尤其是在人們發現政治世界中辯論和證據的質量太差的時候，科學的知識對大家來說相對是可信的。
事實上，這些科普的故事、電視劇及電影越來越受歡迎。我們希望閱讀，看到和聽到的故事反映了對幫助我們了解自己，我們的身體和在世界上所處位置的知識和故事的渴望。諸如亞當·凱（Adam Kay）的《This is Going to Hurt》，阿曼達·布朗（Amanda Brown）的《監獄醫生》（The Prison Doctor）和伊麗莎白·福特（Elizabeth Ford）的《有時令人驚奇的事情》等臨床回憶錄突然爆發在「非小說類」閱讀中，以醫院為背景的電視劇和電影繼續受到主流媒體觀眾的歡迎。世衛組織將於今年舉辦自己的電影節，即「全民健康電影節」。觀眾非常希望獲得有關健康以及提供衛生保健的人員和系統的故事。我們都想看看臨床醫生如何應對日常生活中的生與死。另一方面，臨床醫生也希望分享他們的故事，以釐清自己的工作並與病人建立新的聯繫。通過故事表達，將故事講述者與聽眾，臨床醫生和病人聯繫在一起。
故事妖魔化他人時，故事是危險的
故事使人們減少了恐懼。恐懼來自不確定性。不過，當故事被忽略，脫離上下文，被偽裝成事實或被用來支配沉默或妖魔化他人時，故事是危險的。故事長期以來一直是一種解釋我們正在發生的事情，思考我們的恐懼，並做為人類彼此了解的手段。這就是故事在全球健康中的真正力量：提供舒適感，了解我們的健康狀況和在世界上的位置，挑戰我們的先入之見，經由市井小民的故事戰勝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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