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病平台】爸爸早

爸爸離世轉眼已經四年。前天弟弟寄來他晚年書寫王勃的名句。不知家父是故意還是紙張的限制，七字句，變成五字「落霞孤鶩飛，秋水長天色。」讓我想到王勃同篇滕王閣詩中的「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物換星移，生命短暫，這點他很清楚。晚年他常和我說：「已經九十多，夠了。」自從他不能進食，發現胃中瘤腫，情況很壞，但他的好友也願意冒險為他開刀，不過因為連續不斷而來的併發症而作罷。自從和我說「一切聽你的」以後，就沒有聽他抱怨過一次。千里迢迢，輾轉帶他來到台中，好友張院長安排胃切除手術，經過醫院上下細心的診治，身體養好，還給他最佳的條件，但最後因為瀰漫性癌症細胞的滲透，只能開個腸管，送回汶萊「靜養」。下面是我離開他後寫下的記錄。
 
「爸爸早。」每天清晨，家人都是這樣向爸爸問好。他握著牙刷，慢慢刷洗牙齒10分鐘左右。然後弟弟傳義協助他洗臉擦身，剃鬍鬚，清潔換衣。雖然沒有多少頭髮，他都要仔細花幾分鐘自己梳齊。今天早上爸爸盥洗後，在廳堂休息。我走上前和爸爸道別，他睜開眼睛說：「這麼快嗎？讓我送你到機場。」
 
想到昨天下午，從輪椅上，要他兩手扶著我後頸，我兩手托著他后凸的脊柱，讓他站起來。拖著微彎的雙膝，他慢慢的移近車門，然後坐在放置紅色膠質圓圈的後座，上面有塊寬布。我和妹妹兩人，托著布，把他身子轉向車前，扶正背後再放著枕頭網墊。這樣，他才能夠看見車前、左右。幾天前，他還能自己上車，用手將自己扶正，不需要兩人協助。我們帶他到汶萊市Tasek運動區。瀑布特別大，水聲潺潺，很遠就可以聽到。還有人走近湖邊，靠近木欄杆，用勁吸取負離子。整整兩個小時，爸爸都張開眼睛，四處張望，還和迎面的熟人致意。他也沒有吐。不像前幾天，他的眼睛，都是閉著的。雖然只是由腸管餵食，但因為一上車就吐，所以近來也不太敢帶他開車兜風。
 
我們很高興，以為他情況好轉，沒想到當晚10點，橘黃色的排泄物，極像小便從肛門射出，剛剛套上的尿褲馬上濕透，又得更換幾次。腹瀉決堤般的把舖在床被上防水的護墊，也染的一片金黃。沒辦法，只好免去紙尿褲，把他側臥在幾層防水護墊上，再舖上許多衛生紙應急。在這片忙碌中，也只聽到他說：「叫阿萬來處理，他怎麼也把你也給叫來！」 聽夜班說後來還瀉了一陣，還吐了一些黃水。這幾天，以為把餵灌入的乳液每天減到800毫升就能解決這問題，沒想到停了一兩天，肚瀉又再重演。不過想不通為何整個下午在外面逛都沒事，到了晚上腹瀉就如決堤般的緊急。
 
折騰了整個晚上，他勉強還能坐在輪椅上，嘴裡還說，要開車到機場了嗎？沒想到這個時刻，他還惦記要親自送我。前一天，他還不忘用鋼筆替我畫個肖像，顫抖的筆觸，果然是個人像，但不是他早年憑藉維生的傑作。離別在即，雙方都知道不會再見，四眼對望，沒有多說，我心有不甘，他腦筋這麼好，怎麼會因為胃功能的故障而無計可圖。腦海裡只浮現從台中飛返途中，忍不住在汶航機上，和空姐要了好幾種果汁，讓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嚐。幾次淺嚐之後，他閉著眼，滿足的說：「好吃！」回來後，以為可以餵他一些稀飯、巧克力、或者榴蓮，讓他嚐嚐味道，那知總會引起嘔吐而作罷。現在，家人不在他面前吃或者討論吃的，也不帶他到廚房。從讓我替他做醫療決定後，他就一直合作，毫無埋怨，只有幾次，輕聲問道：「什麼時候才能開始吃呢？」
 
幾十年來，我都是替病人做決定的，總以為會兼顧到生活品質的層次。哪知在父親身上，我心中卻是七上八落，不知道有沒有替他做個好的決定。因為我的不忍，讓他接受這些肉體上幾個月的折騰，是否值得？不過看他伸出手來和訪客握手，談起別人已經模糊的過去，這麼虛弱，還在關心親友晚輩的福利，也許這肉體的折磨，他能忍受。我常和病人談到「半滿半空」的概念，也許能和親友在一起的「半滿」能抵消他肉體痛苦的「半空」。他不抱怨蒼天的殘忍，只珍惜生命的每一瞬間。他經歷過充滿苦難的一生，就像齊邦媛「巨流河」描述那一代的千千萬萬的男女，受盡苦難，不但為了自己的生存，也為了家人鄉友的福祉。只是他這次不會再有神蹟，不會苦盡甘來，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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