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尊敬的學長傳訊問我:「和先生去過圓山飯店嗎?約在那裡如何?」我既驚訝又狂喜。什麼「去過嗎?」那可是過往仍是男友的先生千里迢迢從美國飛來看我時,我安頓他待留的飯店。甚至,在結婚後幾年中,每年回台灣的時候,我們都待在那裡。不過,之後至今,約有十年,我們都住在山下的旅店,只是遠遠地望著她、想念著她的美。
所以,和學長與另一位朋友要見面的那天,除了興奮開心,先生與我還有點近鄉情怯之感,我們認識的朋友們都還在圓山飯店嗎?
從大門到大廳,四處探尋,唉,不見半個熟人。不過,雖說有一絲不見舊識的悵然,但美人依舊艷麗動人,輕柔的樂音一樣繚繞於大廳,我們旋即有回到家的熟悉與自在。然後,我們愉快吃飯喝茶聊天,學長提起他喜歡我寫過的文章〈我們還活著,在這裡唱歌跳舞〉。當然,我就談起今年五月與先生在維也納旅行,於帝國酒店的美妙經驗。
奧地利維也納的帝國酒店(Hotel Imperial)建造於1863年,原本為符騰堡的公爵夫婦之宮殿住所。公爵夫婦在1866年入住,但他們並不喜歡這個新所,5年後出售。後因1873年的世界博覽會之需,就將其改成酒店。於1928年加蓋了兩層樓。
1908年,18歲的希特勒搬到維也納,想進維也納美術學院(Vienna Academy of Fine Arts),但是他的繪畫測試太糟糕,連參加正式考試的資格都拿到。希特勒也沒有意願找一份正式的工作,在典當了他所有的物品後,就睡在公園,靠乞討維生。他也賣畫,大多賣給猶太人的商店。在維也納過著如流浪漢生活的年輕歲月裡,他曾在帝國酒店打零工。時至1938年3月,德奧合併(Anschluss)時,希特勒以貴賓身分入住帝國酒店,並在酒店陽台向群眾揮手,之後發表演說。
那夜,在總統套房裡,希特勒對著夥伴們說起三十年前,某一個夜晚的感受:「每次從帝國酒店的外面,我可以看見大廳金光閃閃的燈光與水晶吊燈,我知道自己絕無可能走進這個酒店。某個夜裡,因為暴風雪過後,街道覆蓋了好幾英呎的雪,我因此獲得一個鏟雪的工作,賺得一點錢來買食物。我們這組約有五六個人,負責酒店門前的人行道與馬路的鏟雪工作。哈布斯堡的皇家成員當晚正好在帝國酒店,我看見卡爾(Karl I,卡爾一世,奧地利皇帝,匈牙利國王,波希米亞國王)和齊塔(Zita,卡爾一世的妻子)下了皇家馬車,走在紅地毯上,進入了酒店。我們這些可憐的傢伙不只努力鏟雪,每當有貴族出現時,我們就要拿下帽子。而且,即使我可以清楚聞到他們身上的香水味,但他們對我們可是正眼也沒瞧上一眼。那一晚,整夜下雪,所以我們對他們來說是重要的,或者是,對維也納是重要的,然而,酒店卻毫無人情味,連杯熱咖啡也沒給我們!所以,那晚我下定心,有一天我要回到帝國酒店,走在金光閃閃的房間裡、哈布斯堡皇族們在那裡跳舞的紅地毯上。當時我並不知道可以怎麼辦到,或是什麼時候能夠做到,不過,我一直在期待這一天。今晚,我就在這裡。」
60年後,西蒙・維森塔爾也走進帝國酒店。
西蒙・維森塔爾(Simon Wiesenthal),曾幾乎死在集中營裡,但他幸運地活下來。在德國投降,二戰結束後,他馬上加入調查納粹罪行的工作,而且從此一生追捕納粹戰犯、對抗新納粹和種族主義,為最著名的「捕捉納粹的人」(Nazi Hunter)。
帝國酒店不只是希特勒最喜歡的酒店,他和部屬希姆萊(Heinrich Himmler)在酒店裡都有固定的住宿房間。希特勒認為這裡是完美的作戰指揮總部,所以他們在酒店的地下建造巨大的軍事地堡(現仍存在)。因此,西蒙・維森塔爾選擇在帝國酒店舉辦他九十歲的生日宴。
那晚,西蒙・維森塔爾與親友們輕鬆交談,享用猶太潔食認證的食物(Kosher foods)。當樂團彈奏起深受喜愛的猶太意第緒語〈Belz, Mein Shtele Belz〉,西蒙‧維森塔爾對拉比馬文・埃爾(Rabbi Marvin Hier)說:「你看那些水晶吊燈都在顫抖搖晃哪!因為這是它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音樂。」接著,他說:「希特勒已經不在,也沒有納粹了,但是我們還活著,在這裡唱歌跳舞!」
今年五月,因為帝國酒店的一位友善服務人員,我與先生得以進入西蒙・維森塔爾舉辦九十歲生日宴的宴會廳,看看那些水晶吊燈,想像我已聽過無數次的〈Belz, Mein Shtele Belz〉正在被彈奏著。這份經驗和感思,讓我於後來寫了〈我們還活著,在這裡唱歌跳舞(二)太陽花〉。這些,我敬愛的學長都讀過與記得,所以那天,當我們在圓山飯店的大廳喝咖啡時,他說:「也許我們頭頂上的燈也在顫抖搖晃喔!」這時,我才終於發覺與領悟學長的細膩情思。
學長不是胡亂選個漂亮地方來聚會,而是因為圓山飯店與帝國酒店都與聞名於世的獨裁者扯上關係,有著類似的歷史經驗故事。
帝國酒店與希特勒/圓山飯店與蔣介石:
希特勒於帝國酒店的地下建蓋軍事地堡,做為作戰指揮總部/圓山飯店在地下二樓有兩條逃生密道,一條往東通往北安公園,一條往西通往劍潭公園;
1998年,西蒙・維森塔爾於帝國酒店舉辦九十歲生日宴/1986年(1987年台灣解嚴)民主進步黨於圓山飯店創黨;
西蒙・維森塔爾的生日宴記述著「正義終會戰勝邪惡」/民進黨的創黨則是代表「獨裁威權被挑戰突破」。
於這些之外,在建築之美上,帝國酒店與圓山飯店則是不分軒輊,各有特色。不過,圓山飯店因為誕生於獨裁者之意,因而背負著台灣人的歷史情仇,所以一直難以單純地優雅美麗。帝國酒店呢?老實說,我收集不到評論的資料。所以,我從納粹受害者西蒙・維森塔爾在帝國酒店舉辦生日宴的相關資料來嘗試了解他與當日其他人的可能感受。
馬文・埃爾(Marvin Hier)是一位拉比(rabbi),是美國加州洛杉磯的「西蒙・維森塔爾中心」(Simon Wiesenthal Center)的創辦者與中心主任。「西蒙・維森塔爾中心」是一個人權組織,研究過去歷史上與現代的大屠殺與仇恨的起因,對抗反猶太人主義、仇恨和恐怖主義,倡導人權與尊嚴,與以色列站在一起,保護全球的猶太人,並開課教授新世代認識德國納粹黨對猶太人大屠殺的歷史。
拉比馬文・埃爾也參加了西蒙・維森塔爾的九十歲生日宴,並寫了文章記述那天宴會的情景。他寫著:「……西蒙以含著淚的眼,凝視著那些點亮房間的精雕水晶吊燈,那些燈猶如在夜空裡的六百萬顆星星。他靠過來對我說:『你看到了嗎?連水晶吊燈都在顫抖搖晃哪!因為這是它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音樂(註:猶太意第緒語歌〈Belz, Mein Shtele Belz〉)。但更重要且要記得的事,就是希特勒和他夢想要屹立千年的帝國已經結束了(註:只有12年),但是猶太人仍活著,在他最喜歡的帝國酒店裡繼續唱歌著。』……」 (With tears in his eyes, Simon gazed up at the elaborate crystal chandeliers that lit the room like six million stars in the night sky, leaned to me and whispered, “You see? Even the chandeliers are shaking because this is the first time they have heard such music in this hotel. But the important thing to remember is that Hitler and his pipe dream of a thousand year Reich is gone, but even here in the Imperial, his favorite hotel, Jews are still alive and still singing.)
在這段文字裡,拉比馬文・埃爾不只沒有否定帝國酒店的美,甚至將閃閃耀眼的水晶吊燈比喻成在大屠殺中死亡的六百萬猶太人。而西蒙・維森塔爾對他說的話,不只宣示「邪惡已死,他們堅韌地活下來」,也是表達他們這些存活下來的猶太人,將一個曾被否定的文化帶到這個美麗的酒店裡,於此盡情歡樂。
的確,屋子就是只個屋子,是人們讓它們有著美麗或醜陋的故事。我沒有因為希特勒深愛帝國酒店而厭惡或仇視她,除了「與她何干」之思,也是因為在這個酒店裡發生了一個很美的故事,讓人深切感動,而且,這個動人的故事還傳遞著充滿希望的信息:「正義強於邪惡。」
那麼,我們台灣的圓山飯店呢?我們可以讓她純粹地美麗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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