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毛毛的情書】當你被信任時 你家才是全家

我的貓擁有一身雪白帶水墨痕長毛，眼眸晶炯有神，性格嬌矜冷傲，每到換毛時家裡到處漂雲飛絮，而「肇事者」匿聲掩息。十年前我收養多多時，她已高齡十歲又五個月。只因怕麻煩的我誤信人言，也就是多多前主人，他向我形容的養貓法跟照顧盆栽差不多，而我想，靜靜陪一株活動盆栽安享晚年，應該不難，就這樣拍板定了多多下半輩子。
 
多多初來我家，在陽台鞋櫃底下躲一整天，悄悄不出半聲，也沒人看見她如廁或喝水，但貓砂盆和飼料水碗確有增減。後來，隔著紗門，多多與陌生人類我等玩著你看我躲，你躲我看的遊戲，再過一週，她從陽台走進客廳，從客廳越過房間，很快地，廚房、廁所，家中再無一寸土地能禁止她前去踏查，據為睡榻。
 
她自尊心強，不愛摟摟抱抱那一套；好靜少語，第一次聽她喵聲我如聞天籟。起初我們相處模式是「相敬如賓」。她聰慧敏感，不等我立下「家規」，已摸熟我行為模式，鮮少踰矩（證明我很好懂？）。而我以為貓是一種不會笑的動物，因為她不像狗會回應人的叫喚，也沒有淺顯易懂的肢體語言（例如搖尾巴、伸舌頭）。等到我看懂多多的表情，才發現貓的表情豈止一千八百種，每天都不一樣。
 
第一次看到多多四腳朝天、仰肚而躺時，我嚇得暫時停止呼吸；良久，才見腳掌偶爾搐動，呼吸均勻；原來警戒全體下崗後，貓也能奔放如醉漢。從那一刻起，我認定多多把我家當成她家，感到自豪非凡，彷彿領到合格養貓人的證書似的。
 
而多多對主人有何評估，吾不得而知，恐怕認定本人生活散漫失律（三餐不定時、熬夜常有時）、哭笑無體（看本書也突然爆笑或痛哭）、敏感度不足（十有八九錯過她行動提示），時而熱情（不打電腦時）時而冷漠（打電腦時）總之陰晴不定吧。可是這樣的傢伙，也能得到她的信任與依賴（不得已也？）：我熬夜時，她靜坐相陪，她肚子餓，只敢輕聲提醒；我東西丟滿地，她扮兔子蹦跳；我看書，她枕書；我出國旅行，她如喪考妣；我歸國回家，她心滿意足。
 
「多多呀，下次一塊出門旅行好不好？」，她還我一個幽怨眼神，才不要！多多喜歡當管家婆。我從超市購物回家，她先鑽入紙袋過目；偶爾移動傢俱，她必來巡邏複察。不過門鈴一響，客人進門以前她已躲個無影無蹤，拒絕接待。其實我朋友中不乏愛貓之人，而我也很想炫耀她的萌樣，但是多多超有主見，好惡分明，絕難妥協。隨日子流轉，多多拒絕我擁抱的次數越來越少，到後來逆來順受。然而她的運動量也越來越少，食慾不可捉摸，原本喜歡梳毛也變得意興闌珊。只是眼神依然清亮，個性依然要強，三呎高的女兒牆，她照樣一躍而下；搭階梯讓她上沙發，她偏改道從扶手跳上來。每天早晨，她親自上床叫喚，有時叫叫停停耗上大半個鐘頭，她也不累。我繼續癡想，像她這麼倔強，連閻羅王都不敢收她。
 
但是這天終於還是來了，深冬某天，疲憊一身回家，多多反常地沒上前迎門，尋尋覓覓，發現她後腿軟癱無法起立，緊急送醫，醫生說她腰椎病痛已有時日。吃止痛藥後，勉強可以行走，但多多不再跟前跟後，原本極執著潔身的她不再舔毛，腹部起伏洶湧，彷彿用盡力氣呼吸每一口氣。看著她如此專心和生命做最後拼搏，我陡然發現，過去的她，看似嬌矜冷傲，其實一心一意以我為她小小世界的中心，盯著瞧著愛著怨著念頭轉著。
 
撐不到春天，多多在我生日那天火化。口口聲聲要她「安天命，好好走」的我，竟開始輾轉反側，思念潰堤。生命來來往往，可是除了小小的她，誰又能對誰如此無條件地包容、用全副生命去陪伴？多多給我的，是簡單純粹到人間不可得的真情至性。十年來我以為是我馴養著她，其實，是她馴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