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罵總統變成一種流行

冷戰時期，流行一個政治笑話，美國人跟蘇聯人說我們可以在白宮前罵美國的總統，你們可以嗎？蘇聯人不甘示弱地回答，我們當然也可以在克里姆林宮前罵美國總統。這則政治笑話傳達的是民主與非民主國家的差別，公開批評責罵國家最高領導人是一個明顯的指標。

許多人主張，辱罵國家元首等於辱罵整個國家，元首尊嚴受損的同時，國家的榮譽感也受傷。所以認為實行君主立憲制可能較能避免此困境，讓王室和國王或女王成為「一國之尊」(head of the state)，雖然虛位，但地位超然，可以凝聚愛國心與忠誠。而首相或總理則是「政府之首」(head of government)，作為最高行政領導人，必然會捲入政治鬥爭中，遭受攻擊理所當然，罵總理或首相不會有不愛國的心理負擔。

台灣人在兩蔣時代，特別是蔣介石時期，不能罵總統，在警備總部強力的偵防下，罵蔣總統的下場都很悽慘，當然仍有人選擇不服從而公然抨擊蔣總統，試圖讓大家認清黨、國之間的分野，國家元首不是神，應該被監督。

李登輝身為第一位平民總統，也是民主化的領航人，開起台灣人可以公開罵總統的時代，而且不用擔心會有秋後算帳，當時國民黨的保守派砲火之猛烈，一點都不輸給反對黨。陳水扁締造第一次政黨輪替，國民黨恨之入骨可想而知，阿扁曾說一堆人按三餐操課罵他，各種惡毒的罵語都出現，2004年後的藍綠對抗，甚至已到了逢扁必反。

馬英九以台灣政治史上最受媒體寵愛的明星之姿上任總統，意氣風發也抵不過國政的真實考驗，氣度與能耐之不足很快便展露無遺，從神壇上跌落的速度之快，令人不勝欷噓。等到民調剩下9趴時，罵馬英九不是新聞，讚揚推崇馬英九才是奇聞，這也是獨特的台灣經驗。

現在，蔡英文執政百日後，幾家民調都顯示滿意度與不滿意度已出現死亡交叉，支持度下跌之快速也是超乎預期。各種批評謾罵時有所聞，連綠營內部也都出現責罵聲。政黨輪替交接從來都不是容易的事，美國新任總統也都必須花相當時間進入狀況。是台灣人民特別嚴厲嗎？還是蔡總統真的有很大的問題？想必兩者都有部分道理。

總統可以罵，有錯時也應該被罵。罵有很多種，針對政策的批評指責是建設性的罵，更何況罵總統是反對黨的天職，也算是監督的一部分。在美國，嘲諷總統是夜間脫口秀節目的主要題材，取材自總統的政策或言行，但大都無傷大雅，只為搏君一笑，不至於淪為低俗的人身攻擊。

台灣人有厚道善良有禮的傳統基因，但是在民主政治的發展上，不論是政治鬥爭或選戰動員上，卻都有濃厚的仇恨成分，經常是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把政治搞成你死我活的零合遊戲。所以許多人對不是同黨的國家元首，連最起碼的尊重都蕩然無存。例如將馬英九的台語音，發成與狗同音；也嘲笑他有死亡之握的魔咒。現在，部分人也以蔡英文的外貌當成謾罵的題材，同樣複製馬英九的死亡之握，指控蔡英文也是一大魔咒。

上述這些對總統的詆毀，都是不健康的民主發展。許多先人犧牲生命才換來我們罵總統的權利，我們可以不負責任地消費他們的犧牲，當然也可以藉此建立優質的民主文化。如何選擇，將決定台灣民主深化的體質，罵完出口氣後，問題更嚴峻，罵與被罵的人都無從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