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王瓊玲,台灣嘉義梅山鄉人,在學術領域專研古典小說多年,驀然回首,發現生命的提升與救贖,必須仰賴於文學,於是毅然投入創作的行列。廣受好評的處女作《美人尖》小說集,於2009年出版,至今每2年出一本書,筆下以台灣本土人事物當作創作素材,王瓊玲希望寫出上一輩台灣鄉間小人物的命運,而流露寬容關懷的創作風格,讀來令人動容。
本報特選《美人尖》小說集,連載摘錄以饗讀者。
老四、老五、小七都去過大陸原生的老家,也都再飛回梅仔坑的窩巢。一兩年就來回一趟;甚至,一年就來回好幾趟。
但是,初次返回故鄉,還是有抹不完的淚、說不完的故事。
長幼有序,就先說老四吧!
老四的兩個兒子,從爹那兒學來一等一的好手藝,開起了麵攤,本本份份地過日子。老四夫婦享有一半的清福。
另外一半──可就不清又不福了。
原來,他們的女兒──憶慈。十六歲,高挑的身材,臉龐是桃紅李白似的美麗;還考進嘉義女中,當了儀隊、旗隊的總隊長,是老四捧在手掌的明珠、掛在嘴上的驕傲。
每次看到她戴上將軍帽,帽頂上跳動著紅亮亮的大絨球,抖擻出一片驕傲與嬌嫩;一整排的肩章,閃著、耀著黃澄澄的金光;潔白的穗帶映照她燦爛的笑,笑紋像梅仔坑寒水潭的漣漪,一波波蕩湧開去、一淪淪反射回來──是純淨、清涼又香甜的甘霖,更是上一代在硝煙火燼中,失落得徹徹底底的青春。
老四看著望著,就有大哭的衝動:「俺是他媽的狗也嫌、貓也恨的大老粗,怎生得出這水晶花兒般的閨女來?」
再看到水晶花兒般的閨女,穿著短到不行的白色百摺裙;秉著、握著、揮著、舞著亮晃晃的軍刀,眼神專注又凌厲。霸凌凌地站在隊伍的最前頭,指揮一大票精精神神的小娘子軍。一雙雙長馬靴,霹霹啪啪、整整齊齊地踩,踩得整條街震天價響。個個腰身矯健,忙碌的雙手,旋動起翻江倒海的布幡:紅、白、黃、藍、紫、黑、綠……好一大片絢麗洶湧的旗海。一把把射不出子彈的木槍,變成乖巧的玩具,在小娘子纖細的手裏,端起、托住、舉高、跪射、上拋、翻滾、輪換……。
老四眉開眼笑,一張老臉全是陶醉與得意,嘴裏卻假腥腥:「咱家閨女嫌爹爹拿刀拿槍拿不夠,現換她卯起來耍!那玩意兒盡出人命,女孩兒家又拋又弄的,成何體統?她娘慣壞的,全是她娘慣壞的!」
不耍軍刀、木槍時,小憶慈捧著書,唸起洋腔洋調的外國話兒。老四就大聲唸著半壓韻的臺灣童謠來逗她:「A B C、狗咬豬;豬無肉、瘋婆掠;掠毋去、刣來吃……」鬧得閨女賭氣,甩了課本,噘起紅潤潤的小嘴,向她娘告狀去。
可是,不知從哪天開始?她突然把自己鎖進房間,不肯上學、不願說話、更不理睬人。
起初,夫妻倆以為是小妮子偷偷談戀愛失戀了,百哄千勸的。後來發現,她撕咬書本、撕咬窗簾、撕咬成一片片、一條條,撕咬得指甲斷裂、牙齦全是血。
最後,連身上的衣裳也撕碎咬爛了……
不久,小憶慈穿著一身撕咬不碎的衣裳,進了精神療養院。老四──撕咬著一顆碎裂的心,進了地獄。
但是,開放探親好久了。再怎樣,老家總是要回的。
回到千山萬水的老家,老四眼裏看的、耳裏聽的,竟然都是姪女們,一個個在青春期發病,且一發就不可收拾。
兄嫂告訴他,那瘋病家鄉話叫「桃李癲」,一向發作在豔若桃李的少女身上;同時,桃李爭豔的春天,她們也會瘋得猛烈、狂得徹底。
老四像同時被七八道焦雷轟到,失了魂、亂了魄,直愣愣站著,半天說不出話來。一些記憶也被雷電擊中,轟出清晰又殘酷的影像──小時候,柴房裏永遠關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奶奶按三餐送飯去給她吃。半夜裏,傳來捶牆撞壁、狗嚎狼嘷的恐怖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問起那是誰?為啥那模樣?立刻被爹狠狠甩了一個大耳光……
後來,娘偷偷告訴他,那女人他要喊姑。
老四急慌慌地搭機飛回來。一進門,拉住自己的兩個兒就大哭:「可以娶媳婦兒、可以成家,但不能生娃兒。躲得過天災、逃得過人禍,卻甩不掉遺傳!那是老天無情,對咱家閨女的詛咒……」
他說得搥胸頓足、哭得摧肝斷腸。但是,兒子們能了解、能體諒麼?這種險千萬冒不得,但也阻擋不得的呀!
王瓊玲,台灣嘉義梅山鄉人,東吳大學中文所博士。曾任世新大學中文系創系系主任。現任國立中正大學中文系所教授。
專研古典小說,著有《野叟曝言研究》、《清代四大才學小說》、《古典小說縱論》、《野叟曝言作者夏敬渠》、《夏敬渠與野叟曝言考論》等學術專著及多篇學術論文,為海峽兩岸知名的學者。
王瓊玲從事研究多年,驀然回首,發現生命的提升與救贖,必須仰賴於文學,於是毅然投入創作的行列。廣受好評的處女作《美人尖》,曾獲台灣豫劇團改編為建國百年大戲,並已發行簡體字與英文版,海峽兩岸亦合拍電視連續劇。第二本小說《駝背漢與花姑娘》,則以一貫雋永的文字描繪人性,其中〈阿惜姨〉改編為豫劇《梅山春》,於2014年巡演海內外。本著作《人間小小說》為作者首部散文集,同年度亦出版首部長篇小說《一夜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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