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之聲】天下蒼生 誰主沈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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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聞沙葉新先生逝世,回憶起2009年沙老赴比利時參加學術活動時,順道來德國轉轉,獨立中文筆會會長廖天琪安排彭曉明和我接待他,我們曾經一起聊天,一起散步……,我記起了沙老說自己有「潔癖」傾向,幫小明整理了書房;我也記起了沙老同情我一直回不了國,他回國後幫去我走走關係……。沙老回國後,我還寫了《天下蒼生誰主沈浮——讀沙葉新先生「天下興亡誰有責」有感》,在我發稿前,傳給了沙老閱讀,他劃去了上海那個著名文人的姓名。此文2010年刊載於香港《前哨》雜誌。今天重新轉發此文,以示悼念沙老!

泱泱大中華,舊時,天下為君者,皇帝也,家天下;而今,天下為君者,共產黨,黨天下。「人民共和」只是粉飾天下的標簽,依循的還是「打天下坐天下」的江湖法則。趕走了國民黨,迎來了新主子共產黨,皇曆還是老的,只是換了新衣,雖冠以「人民共和」之名,卻無當家議政之實。這就是今日中國社會關係之寫照。

著名作家沙葉新先生,作為一名老共產黨員,向專制政權,向黨天下,慷慨陳詞,嚴厲質問,悲壯吶喊:「天下興亡誰有責」?問政,問民,問天下,將今日中國這層社會關係揭示得淋漓盡致,形象生動,字裡行間浸透了沙老愛國、愛民的寸心熱血,強烈的社會責任感躍然紙上,聲聲道出天下百姓的民生、民情、民意。沙老的一片苦心孤詣,令世人感動。

前些天,沙老到比利時參加一個研討會,順道來我在德國農村的家做客,我有幸認識了沙老。讀沙老其文,識沙老其人,頗有一番感慨和思緒,借貴刊園地,三言兩語道之,算是我認識沙老留存的記憶吧!

初識沙老引出的話題

我與沙老從未謀面,但我仰慕和敬重沙老久已。這不僅因為沙老的年齡屬於長者,中國人自古有「長者為尊」的傳統。更是因為「文革」亂世後,中國文藝一片荒蕪,沙老勤奮耕耘,創作了多部頗有影響的話劇,有「假如我是真的」和「陳毅市長」等,記得這些優秀作品曾經引起一波波熱效應,成了人們街頭巷尾和茶餘飯後的熱衷話題。從那時起,沙葉新的名字如同一種符號,進入了我的記憶。

與沙老初次握手之際,腦際裡忽然閃現了魯迅的影子。

我在學生時期,最初接觸到的文學作品,主要是魯迅、巴金、茅盾和曹禺等的一些書籍。對於魯迅,雖然今人對他的評價不一,但是歷史地看問題,魯迅在當時國民黨的腐敗統治下,憤世嫉俗,敢於直言,批評時政,對年輕人的影響,是正面的,積極的。魯迅的那句「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恰好刻畫了他自己人格風範的特征,成了一種永遠的印記。猶如在樹苗的枝桿上劃了一道刻痕,隨著樹苗的長大,印記只會加深、明晰,就是刨挖了它的生命根基,刻痕也無法消除,除非將它燒毀。人類的記憶就是如此頑固。

第一眼見到沙老,可能是因為沙老手術以後瘦弱、清臒的形象,也可能是沙老目光中透出的倔強和睿智的神情,還可能有感於沙老那隻才華橫溢、激揚文字的銳筆,對中國時政弊端的尖銳批評、諷刺和嘲弄,讓我下意識地連想起魯迅。

魯迅好運。其實,與魯迅同時代的還有胡適、梁漱溟等許許多多著名文化人,他們對中國文化的貢獻和成就遠不在魯迅之下,只是胡適投錯了門,梁漱溟言語沖撞了當朝君王毛澤東。而魯迅恰好迎合了共產黨革命之意,於是乎共產黨執政後被奉為文化旗手,且經久不衰。這也就成了今天中國文人投門、獻媚,看執政者臉色取捨的一種時尚風氣,可悲,可嘆,也可怯。我想倘若魯迅地下有靈,面對今天的共產黨鐵幕專制,他的那支尖刻、辛辣之筆,又會如何來勾勒和表述呢?難道會束之高閣嗎?

沙老不易。在共產黨統治下,世人皆將自己藏在舌頭底下,七千萬黨員皆三呼萬歲,唯獨沙老敢為天下先,對專制政權說不。為此沙老付出了自由的代價。沙老批評時政的文章國內媒體不能刊登,媒體也不敢登載,被執政者視為忌諱之言,違拗之語。沙老被剝奪了其作家公開發表作品的權利,猶如是心靈的審判,沒有鐵窗的囚徒,被剝奪了說話的權利。

沙老不幸。國民黨統治時期相對寬鬆,魯迅尚能批評時政,倡導革命的文章還是能夠公開發表,共產黨政府遠沒有國民黨政府的度量。讀過沙老近年來的文章,妳會為老先生的正義、詼諧、嘲弄和批評之聲而感慨,欽佩,叫好!不過,同樣的滿腔熱情,同樣的凜然正氣,同樣的尖銳筆觸,同樣的苦心吶喊,同樣的為中國的民情、民意、民生求索!兩者卻得到了共產黨的不同待遇。

沙老不然。我細細尋思,將沙老比作魯迅式人物,未免不公允,不情理。沙老沒有魯迅那般陰冷、苛刻;沙老的陽光和熱情,能從他的戲劇作品中感受到。沙老沒有魯迅那種睚眥必報,喜好爭論的性格;沙老廣為結交朋友,與人寬容大度,批評人也只對事不對人。沙老沒有魯迅那種激進主義的冷血;沙老理性而溫和,倡導和平理性地推動政治體制改革。讀沙老的戲劇和文章,妳會被他的語言天才震撼;觀看他的戲劇,是一種文化享受;閱讀他的雜文等,妳會被他的深刻、幽默和犀利而感染,引發新的思考。

沙老的一生,幾乎是從共產黨政權下一路走來,而他的人格風範,卻保持了自由作家的獨立性,在當代是鳳毛麟角。沙老是敢於說真話,敢於批評時政的一代文學大家。我想起了孔子贊揚史魚的話:「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

從沙老個人的遭遇和現象,實際上引出了一個令人深思的社會問題。

文人是社會進步的報曉雞

茫茫的黑幕尚未掀開,公雞總是首先意識到新一天的開始,是它破曉鳴啼,告訴這世界:天亮了!在人類社會發展歷史上,文人就像這破曉的大公雞,總是率先站出來,掀開歷史新的一頁。

從網絡上讀了沙老的《天下興亡誰有責》一文,我為之動容、感慨,隨之也陷入了沙老提出「誰有責」的思緒,回顧了「誰有責」的歷史畫面……

中國有句「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的說法,我沒有考究過它的出處,但感覺這是與歷史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我臆斷可能是讀書人的自嘲和謙卑之語。假如真要論及文人(知識份子)在歷史上的作用,應該是正面的,肯定的,積極的,歷史可鑒。

沒有文化,沒有讀書人,我們今天可能依然處在原始社會、奴隸社會。人類社會每一次的變革和革命,或者說發展和進步,從來就離不開知識,離不開讀書人,讀書人都起到了正面的積極作用。我這裡刻意不用「知識份子」稱謂。知識份子的提法,盡管風雅,卻只是共產黨制度下的土特產,可能有其歷史的原因。而西方民主國家沒有如此的刻意劃分階層,把讀書人與社會劃分得如此經緯分明。特別是當今社會,知識份子(讀書人)已融於社會各階層,各領域,是社會的一份子,這種提法欠科學。我認為使用文人一詞,是專指從事文化工作者,較為貼切。

人類社會對國家執政制度提出一套理論和探索,首先由文人圈開始。古希臘柏拉圖提出著名的《理想國》思想,亞里斯多德提出「城邦政治生存法則」等。同時代我們的祖先也提出「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尚書·五子之歌》,」以及「王司敬民,罔非天允《尚書·高宗彤日》」等執政為民的核心思想,要求統治者們順民意、順人心,改善統治管理方法,只有人民安居樂業了國家才會穩定。這也從另一側面證明:人類社會自從出現了國家,出現了統治者和被統治者,就要求政治制度完善、修正和改革就沒有間斷過,這是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的。

人類歷史上重大轉折時期,知識份子總是一馬當先,其作用不容小覷。春秋戰國的「百家爭鳴」,實際上就是一次漫長的文化運動,只是當時和今天我們都沒有這樣從本質上去認識它。春秋戰國是中國古代思想和文化最為輝煌燦爛、群星閃爍的時代,中國偉大的思想家大多出現於這個時代,構成了中華文明的精華和基礎。學者們可以自由講學、著書立說和隨意議論政事。許多優秀人物受到重用,甚至出卿任相,譬如:商鞅、吳起等。儒家大師孟軻與齊威王、宣王的政見相悖,但同樣受到重視。齊宣王還多次向孟軻問政,甚至連齊國征伐燕國等重大決策,也聽取孟軻的意見。春秋戰國被歷史劃分為奴隸制度向封建制度的轉折期,由此可見「百家爭鳴」的歷史意義。

十四世紀至十六世紀歐洲的「文藝復興」運動,同樣是人類社會的重大文化運動。它帶來了一段科學與藝術革命時期,揭開了近代歐洲歷史的序幕,被認為是中古時代和近代的分界。我們熟知的、並膾炙人口的《神曲》名著作者但丁,就是這一時期的領潮人。馬丁·路德和加爾文的宗教改革,也是這個時期的成就,否則就不會出現聖經的《新約書》,同時也迫使天主教實行了一系列的改革運動。我們今天倡導的人文主義思想同樣是這一時期的產物,發展人的個性,提倡個性自由,把人的思想感情和智慧從神學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現代一些史學家都認為「文藝復興」是封建主義時代和資本主義時代的分界線。

從人類發展的歷史看,文人敏感,善於思考,求索真理;面對時政弊病,文人總是率先挺身而出,揭露時弊,提出變革,從而帶動整個社會的文化運動,文人責無旁貸地成為推進歷史的領軍人物。「喚醒世俗夢,黃鶯清越啼」就是一種形象比喻。

「天下興亡誰有責」?沙老以他的筆觸再次叩響了時代變革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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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葉新。圖/作者提供

異議文人是社會穩定的安全閥

中國現今的時髦用詞是「和諧社會」。開口「和諧」,閉口「和諧」,「和諧」似乎成了萬能膠,哪裡都用它去粘糊。這猶如滿大街吆喝的「冰糖葫蘆」,看似招眼,嘗試酸甜,卻僅是哄哄孩兒,甜甜饞嘴。只不過是當朝統治者一幕自導,自演,自吹,自賞的「海市蜃樓」幻想劇。明眼人一目了然其背後的故事,這分明是執政者試圖刻意強調中國的傳統文化和傳統價值觀,與民主社會的自由、民主價值觀分庭抗禮。

上海有個著名文人來歐洲巡遊一周,還真以此為題,在鳳凰電視臺舉行專題講座。對於東方傳統文化與西方價值觀進行比較和討論,這本身是件好事。但是此人在一味贊譽中國傳統文化光輝歷史的同時,借機對北京執政者大加吹捧,對共產黨現行政策方針百般謳歌,時不時地還對西方價值觀思想揶揄一番,嘲弄一番。聽得我瞠目結舌、不知所然。

如何看待和認識普世價值觀呢?首先,普世價值觀不是一句簡單的口號,它是人類在社會生活中,處理人與人、人與自然界關係的準則和方法。其次,普世價值觀不是一種孤立的理念和方法,它與當地的文化、倫理和宗教等現象相容相處,是社會實踐的總結和提升,同時又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得到體現。作為長期生活在德國的華人,我們很清楚,沒有三五年的德國現實生活經驗,妳還真不能大言西方價值觀之優劣。舉個簡單例子:當人們談論駕駛技術,剛拿到駕駛執照者與有十萬公裡駕駛經歷者,其感受、體會是截然不同的。所以德國人常提醒駕駛新手:妳拿到駕駛執照,不能說是會駕駛了,起碼要安全駕駛兩萬公裡以上,方能說妳會駕駛了。當我們在了解一種社會生活方式,認識一種價值觀理論時,更不能如此簡單而武斷,甚至於狂妄。這使我想起了瞎子摸象的寓言故事,這與說「大象是柱子,大象是扇子」的懵懂和愚昧有什麽區別呢?

同樣,我們又如何看待和認識「和諧社會」的傳統思想呢?構建「和諧社會」的思想,不是什麽壞東西。它指的是人與人,人與自然界,區域與區域,族群與族群,國家與國家等和睦相處,休戚相關的共存,其包容性達萬物世界、宇宙蒼穹。只是老子的治國之道是對統治者而言的,無論是「陰陽」和諧,還是「無為而治」,抑或是「聖人無常心,以百姓之心為心」等,每一條,每一點都是在教導統治者治國之心,治國之策,治國之道。

自然界生命分陰陽,人類社會層也存在陰陽,只是人們不是以「陰陽」稱謂,譬如在中國以統治者、執政黨、主流媒體等為一面,而另一面則是被統治者、反對派、異議人士等。人類發展歷史告訴我們,社會每前進一步,都留下了反對派偉大貢獻的足跡。馬丁路德的新教學說挑戰,在宗教界引起了一場改革,使得天主教趨向人性化和世俗化。馬克思科學社會主義的學說,使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經歷了一次挑戰、修正和完善,出現了一大批完善、先進的西方民主國家,使得人類社會跨進了新的發展階段。人類歷史就是在這樣的鬥爭、調和、修正與完善中螺旋形上升和發展。

故此「和諧社會」並不是如共產黨宣傳的那樣,它應該是包容社會各個階層,包容社會每一個人,是一種多元文化、多元思想、多元政治的和平相處、共存和制約,通過內在規律的和諧,達到社會政治生態的平衡。

由此可見,對於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來說,異議文人,反對派文人是社會進步,社會穩定,「社會和諧」的安全閥,是人類進步發展的財富和寶貝。一個社會,一個國家,沒有這部分人的存在,「社會和諧」只是一句空話。

天下蒼生,誰主沈浮?

要求政治制度改革不是新問題,是人類的傳統課題,只是今天的遣詞用語在不斷更新,民主運動是今日世界的潮流,是今日政治體制改革的主題。今天中國問題已經積重難返,從官僚體系的腐敗,社會經濟分配的懸殊,社會矛盾沖突的日益尖銳,都暴露了中國制度性不合理,政治體制變革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為什麽中國政治體制改革數十年原地踏步,毫無進展?原因很簡單,在社會政治體制的主體力量——異議人士、反對派人士缺席的狀況下,這種社會變革註定沒有任何前途。共產黨政府將這些人士,要麽趕出國門,要麽置於冷板凳,要麽投入大獄,把當代的商鞅、王安石們一個個趕出政治體制擂臺。可以想象一下,沒有主角的戲劇,能有什麽結果呢?

天下蒼生,誰主沈浮?不是舊時的君王,不是專制的共產黨,而是人民。中國的世道要改變,就必須接納民主人士、異議人士,聽取不同聲音,反對的聲音,廣泛的采納和任用社會各界的精英和專才。學習俾斯麥敢於接納和采用反對派的方案(馬克思的科學社會主義思維),學習理查德∙尼克森敢於啟用曾經反對自己的社會精英(使用季辛吉的例子)。

中國的世道要改變,中國人不能仿徨、等待和期盼,只有醒悟、參與和投入,去爭取要回自己的權益,取回本該屬於自己的命運、生活和未來!

※原文刊載於2010年香港《前哨》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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