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重義註:本文是12月11《Siro Heroes – 泰源起義》舞台劇的演員們去參觀「景美人權園區」,之後演員所寫的一篇貼文。
深色的是死刑,淺色的是無期徒刑,凸出來的是有期徒刑。這些名字曾經活在那個時候的台灣,如今只存在這小小園區的幾塊碑上。看完受難者曾經被審判、監禁、服勞役的種種設施,內心實在被壓得喘不過氣。太多了,真的太多了,而我知道還有比這更可怕的。身體刑求,精神恐嚇,如畜生一般的對待。監獄對待這些所謂的政治犯,就如犬類遇上主人吃剩丟到地上的骨頭一樣,永遠都能再削下一塊肉來。
身處在潮濕充滿濃濁惡臭牢房中,誰也都知道死亡不是自己所要求的,卻無可避免。每天都有人被槍斃,沒有人希望在早上唱名的時候聽到自己的名字。除了那放封的十五分鐘,剩下的就是與二十多人被關在不足三平米大的空間裡,沒有隱私,甚麼都沒有,甚至沒了自己的靈魂,有的只是無盡的黑。或在這樣恐懼之下難免精神狀態不穩,於是有了不少加裝護墊的牢房,專門關押有自殘可能的犯人。
總有親人出現探視吧?剝削與壓榨出現在這裡的每一個角落,親人帶來探視的禮品,都必須經過獄方的拆解,實質上就是破壞。無奈的家屬總得在價格昂貴的福利社再度掏錢採買日用品給獄中的家人。終於來到接見室,看著對方的眼睛,隔著玻璃窗拿起黑色話筒,好不容易說出一句問候,卻躊躇於接下來該說甚麼,該怎麼說。因為就在隔壁的一間房裡,好幾位監聽人員正在竊聽他們的對話。
傅柯在《規訓與懲罰》闡明了他對監獄的看法,還有這種關押人民的政府機構能夠對人民產生哪些思想改造的作用,同樣的原理還能夠運用在教育與行政體系中。
所謂監獄,說明白了就是威權政府壓迫人民的手段之一。我們也必須明白一件事,濫權的政府永遠沒有消失的一天,除非人類社會產生政體上的重大變革。監獄中發生的一切暴力與不合理對待,還有其所衍生出對於生命價值的輕蔑態度,與其超脫一般道德規範的特殊性脫不了關係,對此,置身事外的一般大眾總是把持著一種與自己無關的態度。事實上,所有議題都能夠讓某一群人自以為置身事外。
的確,從小到大我周遭總是少不了幾種言論:「進監獄的人都是自作自首受,他們根本應該被動用私刑」、「都被關進牢房了還管甚麼人權不人權,這種人沒有權力可言」,諸如此類的說法不勝枚舉,我的印象中,常常,說完此話的人不是接著喝一口熱茶繼續大放厥詞,就是轉過身去開始向自己的孩子闡述做人的道理。不過,若是跟我一樣進來這個地方繞了一圈看看,我相信無論是誰都難以承受吧?
我們這個世代活得很自由,從出生便享有的一些可稱之為基本人權的東西,這些依然模糊不全有待補強的法理概念,曾經有許多人為了同樣的價值而奮鬥。他們都明白與體制對抗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於是他們先後死在自己所熱愛的土地上,帶著對壓迫者的憤懣,卻少有對死亡的惋惜,他們是不是白白死了?如果當初沒有衝撞,是否還會有今天?沒有人能夠回答,殘餘的只有斑駁的白牆,一張張黑白的影像,被人遺忘而慘遭蟲蛀的文字檔案,還有曾經歷那個時代的人們漸漸褪去顏色的回憶。
這些,或許我們都曾聽聞,課本都有教,朋友都有講,但若沒有親自來一趟,我不會明白我們如今被賦予的自由當中交織了多少血淚與哭喊,不公不義是人類社會處於某種平衡的必要因子,讓人沮喪卻無可避免,然而在某些時代這些黑暗面卻超乎異常地濃重,沉沉地積壓在那個時代的人民身上。而且悲觀的我認為,這一切終究會被慢慢遺忘。
最後,導演甚至安排我們在曾經收納過政治犯的牢房中待上十五分鐘。才十五分鐘,還好只有十五分鐘。長年被關在哪裡的感覺是你無法想像的。那是地獄,只是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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