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野雁，她的海鳥

那天，是特別的二月二十九日。天色微亮的時候，正在廚房忙碌之際，忽然聽見我最愛的聲音，在那有點遠的天邊…丫丫丫……是天漸暖，要歸鄉的野雁。站在窗邊，看著快速飛遠的雁兒，我興奮地說：「加油！」
沒想到，廚房爐火仍還熾烈，另一群陣容更為壯大的野雁，一個美麗人字，近近地飛過屋頂斜前方，雁兒的羽毛紋路顏色，依稀可見，我快樂地看傻了。
也許真的是無三不成禮，於是，在天空一片光亮的時候，我第三度看見要回家的野雁。這次，它們好遠好遠，要仔細聽…丫丫丫……
這是每年於乍暖還寒的早春和秋意濃濃的時分，我會在心底默默盼望的丫聲雁影。我從不知道它們哪一天會飛過我家屋頂附近的上空，但常常在我想念著：「應該快來了吧？」不久之後，它們就路過飛來。也許是我記得它們來來去去時的空氣濕度和氣味吧？！
過了那個特別的閏日，隔天，我發現一位阿嬤和我一樣，心裡頭也有一群鳥。
阿嬤說，約一、二十年前，她天天到堤防運動、散步，頭頂上的天空，總是飛著很多很多的海鳥，偶而她會雙手一揮，口喊一聲「吼」，難以計數的海鳥就振翅飛起，景象非常壯觀。後來，她發現海鳥慢慢變少了…
為什麼呢？
那是因為彰化大城台西村隔著濁水溪和第六套輕油裂解廠(簡稱六輕)的廠區相望，當西南風吹起時，台西村就籠罩在難聞的空氣中。漸漸地，台西村的著名西瓜就再也無法發育長大。村民於是改種地瓜和蔥，但在下雨過後，葉子就變形，即使用藥物治療，也沒有什麼效果。這裡已經成為無法成功栽種作物的創傷之地。但，還有更糟的，村民開始生病了，其中一些人患的是折磨人的致命癌症。
影片中，阿嬤最後哽咽地說：「我每一次只要想到我們台西村村民未來的命運，我就想到那一群消失的海鳥…」
這是今年以來，我聽聞到最悲傷的口述文學。
美麗的海鳥消失於天際，樸實的農村生活無法繼續，台西村村民的生命裡只剩下惡臭的空氣、病痛的磨難和對未來的煩憂。如此無奈無望的生命悲歌，自18世紀末期的工業革命以來，一直就沒有停唱過，總是唱過一首以後，就再唱新的一首。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們的世界無法停唱生命的悲歌呢？
是錢。
錢，不重要嗎？重要的。曾經，我生長在一個經濟拮据的家庭，嚐過用錢要很小心的辛酸苦味。結婚後，先生與我曾有過小小的負債，即使是那麼一點點的負債，心中就是很有壓力，讓人覺得身陷囚籠，好似無法自由飛翔的鳥。沒有錢，真的會讓人害怕痛苦。
不過，不論再怎麼缺錢，和大多數的人一樣，我們不曾想過要犯法或傷害人來獲取金錢。因為金錢雖重要，但絕對不會比「對得起良心」來得重要。
但是，這天性良知的想法，似乎怎麼樣就是不合用於許多的大企業。
事實上，那些大企業哪裡不知道「對得起良心」這件事的重要性，在他們的企業網站，幾乎都寫著他們堅持「環保和經濟」並重的理念，對於污染防治與環保工作不遺餘力等諸如此類的良心話。
不過，事實證明有很多大企業都是說一套，做一套，所以才會不時看到工廠偷排污水的新聞，和溪流染色的照片，或者是一整村人生病的故事。那些大企業哪裡真的關心環境呢？他們只在乎錢。
看看那許許多多的國內外案例，當事實證據都已呈現一個企業的工廠沒有好好處理廢氣物(如污水、毒氣體等)，嚴重破壞環境，也造成許多人生病或死亡。他們總是先頑強否認，而且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直到拿出讓他們無話可說的割喉證據時，才不情願又委屈似地面對他們傷害人與環境的事實。最後，終於進入賠償討論時，他們絕對斤斤計較，幾乎把人命視為論斤秤兩賣的砧板肉。所以啊，連人命都如此不尊重珍惜了，還哪來的關心環境呢？那些魚、那些青蛙、那些鳥、那些花花草草…怎麼可能在他們的心裡頭占有一個角落？
不過，那些破壞環境、傷害人命的大企業，每年也會捐很多錢給一些慈善團體。只是，一邊冷酷殘忍對待生靈，另一頭在關懷擁抱生命，如此精神錯亂的行為，究竟是人總有一絲善念在於心之故，還是既為安撫自己的良心，也是能為企業節稅之作？
很抱歉，一直努力學習看向良善面的我，在這個議題上，執信是後者。這是閱看聽聞百年來工業發展的血淚歷史經驗後，看透無良企業之真實面貌的觀點。
所以，永遠不必期待一個無良企業會有所謂的「良心發現」。反而，我們要學會作家九把刀認為最熱血的一句自勉話：「人生就是不停的戰鬥！」
面對那種只愛錢，不愛宇宙生命的企業，就是團結監督與檢舉他們破壞環境的作為，督促政府給予有效制止傷害環境的懲罰，而不是只罰可笑的六萬塊！！！
當我們盡力做我們所能做的，齊心為環境生態奮鬥努力，受傷的大地就有機會慢慢復原，無辜生病或死亡的人也會開始變少。製造畸形、扭曲世界和病痛死亡的惡劣企業，也會無法繼續目無中人地囂張。
唯有不停的戰鬥，才能起死回生，讓快樂、美麗、浪漫、繽紛的美好人事物，慢慢地回到我們的身邊來。於是，也許有一天，海鳥就能夠再度翱翔在台西村的堤防上空，就像過去阿嬤和海鳥，那最美好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