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要不要？

梁文盛是認識多年的老病患，每三個月都定期回門診追蹤。
「醫生，這是我上午量的血壓。」梁先生拿出一張便條紙，道：「最近的狀況都很穩定，照從前拿藥就行了。」
「好的，沒有問題。」我點了點頭。
閒聊幾句之後，梁先生突然說：「對了，你能不能幫我在病歷上註明說，如果哪天出了什麼意外，不用替我急救。」
梁先生才五十多歲年紀，正值壯年，會冒出這樣的說法，實在挺讓人訝異。
「為什麼會這樣想呢？」我問。
「我最近讀了幾篇文章，覺得很有道理。人生海海，活在當下最重要，倘若發生意外，也是生死由命，無須強求，何必插什麼胃管、尿管、呼吸管、靜脈管來活受罪呢。而且聽說心臟按摩都會把肋骨壓斷，若接受電擊皮膚還會燒焦呢。」這是逐漸被接受的觀念，希望可以活得開心、死得尊嚴，而非一昧的搶救到底。
「嗯，你可以填一填意願書放在病歷裡，並且告知家人，如此一來大家就會遵照你的指示來處理。」我從抽屜裡抽出一張「預立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交在他的手中。
「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囉。」梁先生露出滿意的笑容，瀟灑地說：「反正就是一具臭皮囊，實在沒什麼好留戀。時候到了，能用的就捐一捐，不能用的就燒一燒，多省事啊。」
抱持類似想法的人很多，然而大家往往不曉得「拒絕維生系統」與「器官捐贈」之間其實有些衝突。
我重述了一遍他的想法：「你希望不要有胃管、尿管、呼吸管這些管路，也希望把器官捐出去。」
「對對對，醫生，我都想好了，如果心臟、肺臟、肝臟、腎臟這些器官還能用的話，就要全部捐出去，算是資源回收，廢物利用。」梁先生呵呵笑著說。
「欸，聽起來這是最理想的狀況，」我說：「不過恐怕沒辦法這樣耶。」
「為什麼？」
「因為，如果想捐贈器官，便必須使用維生系統，也就是你方才提到的各種管路，以維持生理功能與器官的活力，然後經過腦死判定的程序，才可以執行器官移植。」畢竟器官移植的前提就是要有健康的器官，所以法律上「腦死」的患者能夠捐贈器官，而真正「死亡」、循環終止的患者並無法捐贈器官。
「你的意思是想要捐贈器官，就必須使用維生系統？」
「當然呀，『腦死判定』的標準之一，就是失去自發性的呼吸。倘若呼吸停止，又沒有維生系統，體內缺氧的器官會在短時間內全部報銷。所以至少需要使用維生系統撐個幾天才有辦法完成。」
梁先生聳了聳肩，道：「如果非要如此的話，插個幾天管子是也還可以接受啦。」
「嗯，不過還是要先提醒你，腦死判定的條件很嚴謹，所以僅有部分重症昏迷的患者符合腦死的標準，其他的患者很可能成為植物人，卻達不到腦死的程度。也就是有可能在使用維生系統後，卻無法捐贈器官，到時候若要撤除維生系統又是個非常棘手的議題。」
「噢，原來是這樣啊。」梁先生蹙起眉頭，沉吟了半响，道：「那我到底應該怎麼辦？」
「不要急，這個問題可以好好考慮，搞清楚，想明白了再做決定。」醫學從來都不是簡單的選擇題，千萬別因為片面的資訊而抱持錯誤的期待，並做出一廂情願的決定，否則縱使是出於善意，卻可能讓家屬與醫護人員無所適從，左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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