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知道苗栗大埔事件,是在網上聽到一首說唱風格的歌曲,由「幹哥」製作,「六文錢」演唱:
有具挖土機從田裡開過剷除農地
有個老農看著田地鏟過阻止挖土機的前進
然後他哭著吶喊著 地是我的生命
別繼續前進 收成還有一季
有個縣長得知抗議老農自殺尋死
馬上連絡電視台 請求不要深入老農的故事
有個網友看到這則新聞馬上po
譴責縣長炒地圖利的留言馬上多
有個民眾 看戲般看這新聞
新聞簡單帶過 帶過之後又是重播
有個記者 對死者的家人窮追不捨
問說:「老農死了,會不會覺得不捨?」
而有個立委 則是把這件事當亮點
法醫在現場發現老農死前的留言
上面寫著「我要以死來作為抗辯」
兇手不只一個 死者不只一個
無罪的加害者 合法的被害者
法律何時開始如此模糊對待著
受傷的人不只一個 傷害的人不只一個
有些傷看不見的 人如此彼此對待著
老農生前常常去的藥房上了版面
有個貴婦覺得無聊 就把報紙翻面
他兒子覺得強拆 不公失去正義
貴婦警告兒子不准上街去抗議
這個藥師看著自己的店強制搬走
公文日期緊迫還要負擔大筆費用
他回到家裡發現臉書留言加油打氣
有個留言寫著:「幹! 惡霸政府! 賤!」
藥師了解為何老農被逼走上絕路
因為他居住的地方擋了人家財路
藥師想:「好吧,決定要上台北抗議。」
隔天白天看著手機傳來的新聞
一群警察圍著藥房 讓怪手拆遷
有評論說偷襲太狠 實在很討厭
這個縣長 看了電視一直在暗爽
他心想:「這根本是天賜良機的突襲戰。」
兇手不只一個 死者不只一個
無罪的加害者 合法的被害者
法律何時開始如此模糊對待著
受傷的人不只一個 傷害的人不只一個
有些傷看不見的 人如此彼此對待著
藥師走向磚牆 但步伐非常勉強
他無奈面對強制拆遷而心情沮喪
各地聲援的學生 他們控訴不義
強拆突襲 民眾根本無法防禦
他想起自己家的藥房 開了好多歲數
怪手拆毀卻片刻瞬間就結束
他自認和朋友相處得很好 作善事沒少
但強拆之後太大打擊都睡不好
有天下午他邊哀怨自己邊走到了河邊
他感覺到自己的一切已經被吞食
隔天發現他冰冷的 躺在排水溝渠
報紙頭條寫著 受害又多一個
有些指紋沒留下
那致命傷沒多大
而死者不說話
正義公平已落下
兇手不只一個 死者不只一個
無罪的加害者 合法的被害者
法律何時開始如此模糊對待著
受傷的人不只一個 傷害的人不只一個
有些傷看不見的 人如此彼此對待著
友人曾建元驅車帶我前往大埔,他是苗栗人,對於苗栗地方政府多年來從未被翻轉的事實感慨良多。或許,需要更多太陽花之後覺醒的青年一代回鄉深耕,才能瓦解國民黨長期形成的既得利益共同體。
苗栗是台灣經濟比較落後的縣市,偏偏地方官員好大喜功,造成巨額財政赤字。諸多政府匆匆上馬的大型建筑門可羅雀,此種場景倒是在中國十分普遍。
我們來到大埔,這是一個沒有太多特色的小鎮。昔日抗爭的現場,在處於兩條馬路夾縫中的小小三角形地帶,張藥房的建筑已拆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像是戰爭之後的廢墟。
墻壁上畫著色彩絢爛、形象誇張的漫畫,走近了仔細一看,原來是四個人物——拆遷案發生時候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的四名主要官員:總統馬英九、副總統吳敦義、行政院長江宜樺、苗栗縣長劉政鴻。
那是苗栗大埔強拆案一週年時,二十七歲的畫家劉宗榮在臉書上號召網友,到被強拆的張藥房原址畫下此四人的頭像,以紀念死去的張藥房拆遷戶張森文。在捍衛苗栗青年聯盟的支持下,活動人士們在被拆遷的張藥房舊址上搭起鷹架,五個藝術家從白天畫到黑夜不停歇,白牆上畫上總統馬英九、副總統吳敦義、行政院長江宜樺以及苗栗縣長劉政鴻,這是逼死拆遷戶張文森的「四大惡人」。一左一右還畫上兩支怪手以及國民黨黨徽。整個創作過程攝影紀錄,發佈在社交媒體上,希望社會不要忘記大埔案。畫家劉宗榮一邊畫一遍説:「我們把整個大埔事件的加害者畫在牆面上,因為大埔強拆滿一週年,想要做一個悼念。」張藥房主人張森文的遺孀彭秀春指出:「整個大埔徵收的不公,他(藝術家)的看法都在這個牆上了。」
大埔事件,有了歌曲,有了繪畫,藝術成為追求社會公義的重要武器。
我在漫畫面前駐足良久,爲台灣的言論自由而感恩與喝彩。在中國,不要説在公共場合畫官員具有諷刺意味的頭像,就是畫一張空椅子,也會遭到「被失蹤」的命運。2017年12月,居住在法國里昂的旅法畫家胡嘉岷與法國妻子在深圳的一個建築雙年展上畫了一幅作品:一把孤零零的空椅子,椅子後面是象徵牢房的鐵柵欄。這件作品暗指在中國監獄中病死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當局立即拆毀這幅作品,兩位作者被便衣警察暴力帶走,而法國駐華使館對此保持沈默——人權必須讓位於貿易的利益,中共用貿易綁架了大部分西方國家。
台灣與中國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國家:台灣早已成為言論自由度亞洲排名第一的現代文明國家,而中國的網絡自由排名是全球倒數第一,文明的台灣當然不能被野蠻的中國暴力統一。如果共產黨統治台灣,將比國民黨殘暴一百倍,張藥房的悲劇將遍及每一條街道、每一個社區。
「今天拆大埔,明天拆政府」
別小看小小的張藥房的意義與價值。大埔土地正義運動是太陽花學運的先聲,台灣學者彭仁郁在《反叛中建構的主體:三一八運動的象徵秩序傳承》一文中指出:「發起三一八學運的青年世代(如黑色島國青年陣線、捍衛苗栗青年聯盟、反媒體巨獸青年聯盟等,各團體成員有相當程度的重疊),在此之前已經參與了不少各種社會議題的抗爭運動。此外,透過批踢踢、臉書等網路媒體,陸續加入支援行動的年輕人當中,不少先前就開始關注環境正義(如反核、反美麗灣、反國光石化)、居住與耕作的土地正義(如樂生、文林苑、大埔、灣寶、士林王家、華光社區、紹興社區都更案等)、言論自由(如反旺中媒體壟斷)、軍中人權(洪仲丘案)等議題。」
大埔事件由來已久。2010年6月9日,苗栗縣長劉政鴻以擴建「新竹科學園區竹南基地」之名,動用警察圍住大埔農地。隔日,怪手開進稻田,毀壞了即將收成的稻殼。古代中國,一代梟雄曹操因為士兵損毀了農夫的莊稼而「割髮代首」,沒有想到現代社會的行政官員居然連帝制時代的獨裁者都不如。公民記者「大暴龍」將政府粗殘毀田的影像傳上網,激起了農民的憤怒,也團結了人民的行動。
7月17日,三千農民夜宿凱道,這是繼1988年「520」農民運動後,台灣農民最大的一次集結。
因為上街抗議,馬政府不得不命令苗栗地方官員趕緊收手、劃地還農。但其後續措施換湯不換藥:雖然徵收面積縮小,仍造成農戶朱阿嬤飲農藥自盡,黃福記等大埔四戶依然面臨拆遷的命運。
大埔民眾多次北上抗議,馬政府不理不睬,甚至暴力驅離。將人當人看,是馬政府的恩賜;不把人當人看,是馬政府的常態。
2013年7月18日,當大埔四戶及聲援民眾在凱道再次陳情、控訴內政部區段徵收違法之際,劉政鴻趁著這一「天賜良機」,強拆位於公義路上的張藥房。劉政鴻一定學過孫子兵法,知道瞞天過海之計。
群眾的憤怒無法遏抑。八月十八日,再上凱道,一度佔領內政部。參與者有大埔自救會與農陣、苗栗灣寶、崎頂自救會、苑裡反瘋車、關廠工人連線、滅火器等樂團,以及徐世榮、廖本全等長期關注土地正義議題的教授。來自全台各地的憤怒的民眾亦到場聲援。
大埔案的抗議活動,最初只有幾百、一千人參加,但在八月十八日的大集合中,台北總統府前聚集了四萬多人。張藥房的女主人彭秀春說:「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個受害,有更多人的受到政府不公義的對待,我的心情雖然跌落至谷底,但我知道不能被擊倒,因為跟我相同處境的人一樣很多,我要擦乾眼淚,勇敢的走出來,我希望我是被不當徵收的最後一個受害者。」
抗議活動的組織者將這場運動定義爲「公民不服從運動」,他們召人民「今天拆大埔,明天拆政府」。這是一個生猛而火爆的口號,「拆政府」的「拆」字,是對政府強迫拆遷行動的反抗,隱然有「小型革命」之含義。政府是民眾授權建立的,如果政府的所作所為變成殘民以逞,那麽民眾就有權利「拆掉」政府。
這場運動彰顯了三重價值。首先,「八一八」大埔反拆遷運動一度佔領內政部,宛如太陽花學運佔領立法院的預演。參與者從近代世界各國的公民不服從運動中汲取精神資源,如美國梭羅的「公民不服從」、印度的聖雄甘地和美國的金恩博士的和平非暴力不合作運動,他們與歷代反抗者站在一起,並不孤立。
其次,這場運動勇敢地提出「明天拆政府」的訴求,參與者並不因為始作俑者是苗栗的地方官員劉政鴻,就將其限定在反抗地方政府的層級上,而是一定要揪出支持地方政府的中央政府的黑手。運動中呈現出的毫不忌諱其反政府的立場,讓馬英九政府驚慌失措、民心盡失,也預告了二次政黨輪替即將到來。
第三,運動的參與者不僅捍衛土地權和住宅權,更捍衛普世人權。民眾在政府的面前固然是弱勢群體,但民眾若有足夠的決心和勇氣,便能凝聚成如捷克反對派領袖哈維爾所説的「無權者的權力」,用非暴力抗爭的方式戰勝政府的暴力機器。這場運動雖然沒有真的拆掉馬政府,卻喚起了青年一代的公共關懷和公共參與。
以「萬人自首」對抗馬政府的「冷暴力」
家是一處什麽樣的地方呢?在英國《大憲章》傳統中,家是一處「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的地方,它象徵著私有產權神聖不可侵犯。在任何一個法治國家,首先必須保障財產權,才能保障基本人權。
大埔案的當事人,曠日持久地被席捲入一場希望渺茫的抗爭,長期緊繃的神經,總有一天會斷裂。二零一三年九月十八日,不堪困擾的張藥房主人張森文離家出走,次日被發現死在住家附近的排水溝。張森文留下的一句遺言是:「我能怎麼辦,我命一條而已。」
其實,張文森的處境比中國那些被強迫拆遷者好得多——中國失去土地和家園的民眾,在現有法律框架內根本找不到維權的支點,更不可能上街遊行抗議,甚至連基本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中共政權利用黑社會的力量完成整個拆遷過程,2017年冬季北京驅趕數百萬居住在城市邊緣地帶的「低端人口」毫不手軟,失去住所的民眾悽悽惶惶如難民。有一些拆遷戶流亡美國,在美國繼續其漫漫維權路——在習近平訪問美國時,就有拆遷戶奮不顧身地沖到習近平的座車下面,以死抗爭,最後演變成中美兩國之間敏感的外交事件。不過,包括住宅在內的私有財產有嚴格的法律保障的美國人,看到新聞報道該事件時,完全無法理解這樣的事情怎麽可能發生——中國跟歐威爾筆下的「動物農莊」有什麽差別呢?
當然,並不能因為中共政權「更壞」,就對馬政府的「次壞」無動於衷。在極權主義的中國,拆遷戶面對的是赤裸裸的國家暴力機器;在民主自由的台灣,拆遷戶面對的是學者徐斯儉所形容的「國家冷暴力」——「我們國家號稱民主政權,政府動輒高舉依法行政,但是藏在這種民主和法治背後的,卻是更可怕的「冷暴力」。之所以更可怕,因為往往比威權政體赤裸裸的暴力還更難察覺、更具欺騙性,甚至看起來更有正當性。這種國家的「冷暴力」往往打著所謂「發展」、「公共利益」和「法治」的幌子,但實際上使用人民通過民主選舉賦予他們的權力,勾結尋求暴利的開發商,透過法律和政策的諸多細節,用看不見的「冷暴力」遂行了對人民財產的活生生掠奪。」
「八一八拆政府」行動發生後,馬英九政府態度強硬,內政部長李鴻源更是揚言要「法辦」有關人士。樂團人街頭陣線發言人林羿含在台南的家有警察光顧,警告她已被「列管」;台北市民陳敬學也接到地檢署書記官電話通知,要他到法警室報到。不過,在民主化三十年的台灣,馬政府要想重新上演白色恐怖的劇目,畢竟心有餘而力不足。民眾更不會被這些小動作嚇倒,社運人士在網上發起「萬人自首」行動,征集參與者的簽名。馬政府看到了民間蘊藏的巨大力量,不得不有所收斂。
司法機關也不完全惟馬政府「馬首是瞻」。2014年1月3日,臺中高等行政法院一審宣判,判決張森文、朱樹、黃福記及柯成福四拆遷戶勝訴。28日,內政部決定不上訴。
然而,悲劇已經發生,逝去的生命再也追不回來。遲到的正義,已然是殘缺不全的正義。作為不正義一方的苗栗縣長劉政鴻,依然富甲一方、顧盼自雄。這又是一場沒有加害者被懲罰的悲劇。
城市有歷史,公民有記憶
民進黨執政之後,大埔事件峰迴路轉。蔡英文政府的首任行政院長林全,在其卸任前一天,沒有忘記解決張藥房的重建問題:當初他承諾的苗栗大埔張藥房「原地重建」,經內政部都市計畫委員會(簡稱都委會)審議通過,張藥房原址用地,由道路用地變更為建築用地;張藥房老闆張森文的遺孀彭秀春說,很感謝林全院長的積極協助。
此前,內政部城鄉發展分署已經將計畫書圖送達苗栗縣府。苗栗縣府召開縣都委會審議通過,將計畫書圖報內政部都委會。縣府表示,待縣府地政處完成後續土地返還作業,彭秀春可依法申請重建,張藥房原址面積為二十三平方公尺(約六點九坪)。
縣府指出,內政部都委會對於張藥房重建後的路口交通安全,也十分審慎。要求張藥房原址旁仁愛路限速三十公里;未來仁愛路西行禁止右轉公義路、公義路南向禁止左轉仁愛路;若有需改進,也請交通道管機關依流程自行辦理相關交通管理措施。
在2018年元旦前幾天,大埔受害者張藥房等戶都已拿到土地權狀。他們可以蓋回來了,尤其張太太家全毀,更是新生的開始。大埔強拆從2010年拆稻子到2013年拆屋,到2017年底終於正義之權狀發出,還回土地,這是多麼漫長的路。假如把二零零一年縣政府開始醞釀竹南基地,漸漸構成對居民的強拆陰影也算進去,就更長了。
評論人倪國榮指出:小英實踐了她的諾言,之前她允諾,她做她能做的,現在她做到了。台灣從沒有地目用途能更改回來,還人土地,能夠成功落實的事,現在就活生生在眼前,真是奇蹟。「大埔事件發展到權狀發出,陰雲破開,我們不吝給予掌聲,因為這是台灣人權里程碑,是以痛苦轉化出來的民主的榮光,至於大埔事件始作俑者的追究,就是轉型正義該做的下一回合分解了。」
這是一個並不十分圓滿,卻總算是「亡羊補牢」的句號。未來,張藥房將在原址完成重建。那時,人們雖然不能再來欣賞畫上墻上的巨幅的「四大惡人」的漫畫,但在張藥房的主人表示,在新建成的張藥房的一角,將展出相關的紀念文物。歷史不應當忘記大埔事件中的每一個抗爭者。
城市自有其歷史脈絡,公民也自有其記憶的權利——張藥房不僅僅是一個服務社區的小小藥房,從某種意義上說,張藥房本身就是一處台灣民主運動的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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