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歷史正在寫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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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幾個月,我幾乎每天晚上9點都會準時在YouTube上收看童文薰律師和楊憲宏先生主持的《童溫層》節目。我必須說,童律師是近年我所見最傑出的「新聞記者」。她在蔡英文「論文門」事件中一步一步追查、求證、推論,以及漂亮的論述,令人動容。特別是她在幾乎毫無團隊的奧援,以無比的毅力及勇氣,做出比一名檢察官更具威力的調查及蒐證,不畏威權,不但讓證據說話,同時又展現智慧,以具高度創意的推理,鍥而不捨地追求正義與真理,精神令人敬佩。
是甚麼能「讓美國再度偉大」?
在童文薰律師的提醒下,觀眾們找出《郵報:密戰》(The Post)這一部2年前上映的電影。該片敘述《華盛頓郵報》不畏尼克森政府的恐嚇威脅,以「五角大樓機密文件」為本,揭露一件牽連4屆美國總統任期、長達30餘年的龐大掩蓋事實的醜聞。告訴讀者,美國從1945年到1967年,在越南戰爭時期政治和軍事操作,明知不可為卻拼命送出美國子弟到越南送死的真相。《華盛頓郵報》的發行人凱瑟琳.葛蘭姆(Katharine Meyer Graham, 1917-2001,本片中由梅莉史翠普飾演)及報社總編輯班.布萊德利(Benjamin Crowninshield Bradlee, 1921-2014,本片中由湯姆漢克斯飾演)不顧當時還是小報的《華盛頓郵報》股東要脅撤資,報館可能關門;尼克森政府的司法部門揚言以破壞國家安全,要把他們抓去坐牢的危險,毅然決定把報紙印出來。電影最後,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做出裁定,「媒體應為被統治者服務,而不是統治者」,令人看到「讓美國再度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不是美國的船堅炮利,也不是貿易談判,更不是在美墨邊界築牆;而是美國在歷史的關鍵上,為普世價值所做出令人感動的決定。
我們正在寫歷史;歷史正在寫我們
《華盛頓郵報》的發行人凱瑟琳.葛蘭姆在劇終前,憶起他的父親對她所說的「新聞是歷史的初稿」(News is the first rough draft of history)。這句話令我想起一段往事。當我還在為一家醫院的努力進行長期的訪談寫作的那段歲月,我在辦公室的門口貼上一張部門成立時我的演講海報。當時我的演講題目是借用中國民主前輩方勵之先生的一本書《我們正在寫歷史》書名。我請美術編輯許昱裕先生設計的這張海報拿到手時,發現他在我的標題下加了一句「歷史正在寫我們」。我一看如醍醐灌頂,大受啟發。不是嗎?歷史不只在看我們做了甚麼;也在看我們沒做甚麼。我曾在報館供職多年,並且從未一刻或忘自己永遠是一名新聞記者,服膺新聞學者及師長的庭訓,告訴我們要「不黨、不私、不賣、不盲」;我也曾在歷史學系忝為學子絳帳侍坐,謹記聖賢的告誡「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但是,曾幾何時, 現在卻羞於啟齒曾為新聞人。
新聞記者用一生的精力,寫供人毫無所得的報導
大約30年前,當我告別新聞界時,曾寫了一篇〈故事〉發表在中國時報的「人間副刊」。這篇文章幾乎可說是我對新聞工作的「懺情書」。今作此文,思緒所及,特別取出舊作數段,以供自省:

「……我開始思考編輯在建構意義上的專橫與武斷,特別教我印象深刻的是叔本華說過的一句話。這位悲觀哲學家在他的一篇論文<著作家的職務論>裡說︰「許多不好的著作家用一生的精力,去供給愚狂的大眾閱讀那些毫無所得的出版品──即所謂的新聞記者。」
「記者為了公眾議題而仗義執言,當然可以針對事件抽絲剝繭,問題是再感人的故事,也禁不住一寫再寫,只要編輯懷疑讀者可能沒有耐性了,記者立刻會被要求閉嘴,正義當然就沉淪了。」

記者、編輯與讀者是戕害真實的共犯結構

「……當今的記者、編輯與讀者似乎已經勾結成一組戕害真實的共犯結構。他們不在乎什麼是真實,或者說他們太瞭解真實的乏味,而拒絕探觸真實。他們只聽到讀者異口同聲地向世界索求︰「我們需要故事,要好聽的故事。」而「沒有情節的新聞就是壞新聞」於是成了編輯臺上的金科玉律。新聞記者只好發揮小說家的本領,以廉價而刻板的邏輯羅織出大眾口味的故事來。對讀者而言,這樣的新聞讀來很有自信,因為這樣「有頭有尾」的紀事滿足了他們淺薄的推理能力,呼應了他們對世俗因果的定見,至少有這名和他一樣思想簡單的記者為他做證。讀者愛吃這樣的菜,記者如果不去買這些材料,編輯就不下鍋,因此成為自愚愚人的三角關係。」
「……《資治通鑒》的總編輯司馬溫公。這套書的編輯工作化了十九年,原始材料堆滿數十房,書成草稿便占兩屋。司馬溫公先要他的兩位助編寫「長篇」,等於是史料的接龍,而最後再由司馬先生親自操刀刪定。他律己甚嚴,自限三天刪定一卷,若今日有事,明天後天定要補足。這樣認真的總編輯最令人捏一把冷汗的是他刪掉的是哪些東西?錢賓四先生早就提醒我們,他說︰「他(司馬溫公)的重要工作不是在添進史料,更重要的是在刪去史料。善讀通鑒者,正貴在其刪去處添進處注意……」如果我們對現代編輯每天給我們的新聞功能表感到不滿,那麼,把那些被編輯扔到字紙簍裡的材料集合起來,會不會比較接近昨日的實況呢?」

說「新聞是歷史的初稿」,這是對新聞記者的過度恭維。「波特王撩蔡英文才是真民主」、「貨賣得出去,人進得來,高雄發大財」會成為歷史的初稿嗎?
你對候選人的政見,具體掌握多少呢?
不到一個月就要投票選總統選立委了,我相信有一半以上的選民跟我一樣,到現在還不知道要投票給誰;另外1/4的選民,即使已經確定要投票給誰,心裡自知對於候選人及他所屬的政黨之主張,也不甚清楚;最後1/4的選民已經放棄,乾脆不去投票。
選民不可能事事向候選人請益,問他主政後如何帶領國家。誰來作為「詮釋者」,就台灣的前途、社會的議題,代替選民向候選人提問及質疑,並且完整而持續地介紹每一個挺身為民服務的候選人有怎樣的胸襟;有如何的具體施政辦法;具有如何的決心與毅力來貫徹他們的行政及監督。你已經掌握多少具體的了解呢?誰來告訴我們這些呢?不就是媒體與新聞記者嗎?
選民變成政客政黨愚弄嘲笑利用的對象
戲劇家姚一葦先生當年對拙作〈故事〉有如下的提點:

「……於是他聯想起我們的新聞工作者和我們的歷史學家,他們不也是從剪裁、編輯和組合上,自一己的主觀意念出發,來製作出動人的故事。因為「我們需要故事,要好聽的故事」,來吸引讀者,因此需要把事件和事件之間,加以串連,設定其間的因果關係,這究竟是事件的「真相」,還是經過人工的創作呢?
這使我想起不久前才興起的「新歷史主義」的文化觀。他們重視一個時代中,並時的 (Synchronic) 各種文化活動的彼此相關性,亦即其集體構造之探究。而不採取傳統的那種依照時間順序,以找尋因果關係的研究方法。說得更明白些,就是反對過去說故事式的那套方法。」

誠然,記者不是簡單的工作;新聞報導也有其必然的缺陷。但如果一個媒體有一兩位像童文薰律師一樣專業、熱情、細心、執著、勇敢、追求真理的記者,並且有像《華盛頓郵報》發行人凱瑟琳.葛蘭姆及總編輯班.布萊德利這樣支持他得長官,就不會讓上千萬的台灣選民都變成投票的工具,變成政客及政黨愚弄、嘲笑、利用的對象。
(作者鄭春鴻明年春天將在松山社區大學開設一門課「生命故事創作班」,有興趣的讀者可以進入課程介紹網頁了解。報名電洽松山社大02-27475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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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春鴻
鄭春鴻
鄭春鴻,曾任報社執行副總編輯,和信治癌中心醫院文教部主任,曾獲副刊編輯金鼎獎及梁實秋文學獎散文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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