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有關川普為什麼會當選美國總統及其代表的意義,早已是美國華人社交媒體上最多討論、最容易引起爭論,而且是大家已經疲勞的話題。近日中國知名學者,清華大學教授孫立平先生的一篇10萬+文章《川普就是個商人?想什麼呢》似乎又激起了熱論。
孫教授文章的核心觀點是「宗教大於意識形態對美國政治的影響力,而川普正代表了美國主流的宗教——基督教福音派的影響力」。本文作者茉莉從另外一個角度分析孫教授的觀點並與其商榷和討論,特此分享給讀者。我們歡迎各種觀點,大家見仁見智。
孫立平和羅曼·羅蘭,不同方向的朝聖
——評《川普就是個商人?想什麼呢》
被視為中國自由派標誌性人物的清華大學孫立平教授,最近發表了一篇涉及美國政治宗教的文章《川普就是個商人?想什麼呢》。此文在國內讀者中引起較大反響。
但在海外,即使挺川華人也少有人理會此文,也許他們也明白,孫教授所說的不太像是事實。一位美國的年輕女網友說她被「嚇壞了」。因為她從孫教授此文才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居然生活在一個由原教旨基督教控制的國家。還有人說,距離產生美,在資訊不夠的地方,人們更容易美化或者簡單化遙遠陌生的外國事物,因此對孫教授此文,可付之一笑。
但是,去年清華大學秦暉教授在寫作《歐洲穆斯林政策》一文時,採用了德國新納粹網站的資料,今年孫教授此文,也基本上是美國極右翼,那一套話語體系和思維邏輯。這就不能不令我們重視了。因為他們在撰文時所選擇的資料、所使用的語言體系,不會是偶然的,其本人的真實態度與立場,一定包含在其中。
在此文中,孫教授高度讚美了美國總統,說川普風雲際會,成了神聖的基督教「文明的拯救者」。這令我聯想到,歷史上曾有過一連串類似孫教授的「精神朝聖者」。例如歐洲的作家羅曼·羅蘭等人,又如三十年代奔赴陝北窯洞的左翼知識份子。
雖然當年的歐洲作家和奔赴陝北的青年,其朝左走的方向,與孫教授心嚮往之的右翼宗教境界截然相反,但其思維方式卻有相似之處。正如一位推友的精彩評論:左右兩個極端就像馬蹄形,越來越接近。
這就給我們提出了一些無法迴避的問題: 某些中國自由派人士,為何與歐美自由派格格不入、名同而實異,卻與西方極右白人種族主義者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研究現代化的孫立平教授,在為中國尋找道路時,陷入了怎樣的認識誤區?在川普上臺後,中國自由派右翼的表現,會給我們這個時代留下什麼印記?
川普和基督教:是交易不涉信仰
在談川普的文章結尾時,孫教授告誡我們:「不要忘了他現在是一種以宗教為基礎的價值觀的承載者。在川普的身上,以宗教為基礎的價值觀因素,遠在政治意識形態之上。」
孫立平教授《川普就是個商人?想什麼呢》文章截屏
自認對美國的政治宗教瞭解不多,我把孫的文章轉到我的推特號上,公開並私下徵求有識之士的意見。發表意見者,大都是美國華人知識份子,其中也有基督徒,他們對美國的宗教與政治都很熟悉。
在此我吸收推友的意見,充實我本人的看法,歸納出孫教授此文的幾點認識錯誤。
一、川普與基督徒右翼合作是交易,與信仰無關。
我們都認為,孫教授對美國福音派教會和美國百年來政治歷史瞭解不夠。基督教從未在美國獲得過「國教」地位,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規定「政教分離」。美國總統是包括不同信仰、種族的全體人民選出來的,按照政教分離原則,不允許總統把美國變成一個「神權國家」。即使總統本人是基督徒,也不能強調他只是某一個宗教價值的「承載者」。
川普和福音派基督徒選民的關係,是互相利用的關係,他們各取所需。川普早就認定要討好基督徒來獲得選舉成功,福音派因自身衰落,而產生嚴重的危機感,希望川普幫他們復興宗教。2016年6月,美國福音派領袖人物在紐約開會,與川普確認了政治同盟關係。但這被認為是一個有違憲之嫌的交易。
英國主教保羅(Paul Bayes)說:「如果人們要支持極端右翼的民粹主義,……他們怎樣才能把這個與他們的基督信仰相關聯?」 (Credit to Guardian)
為此,英國主教Paul Bayes嚴厲譴責美國福音派,與白宮「勾結」,認為這是對基督教信仰的褻瀆。Paul Bayes的意見代表歐洲基督教主流的看法。
二、孫教授所談不是基督教價值觀,而是宗教右派之偏見。
孫教授說:「在他們看來,美國賴以立國的基礎,就是基督教的價值觀。」
這是錯誤的。美國立國的價值觀基礎是十七、十八世紀歐洲啟蒙運動的思想成果,是理性、科學和人道主義觀念的體現。
孫教授還說:「為墮胎、同性戀婚姻、限制信仰自由大開綠燈,這種傳統的價值觀,在不斷受到侵蝕。」這裡提到的被侵蝕的價值觀,其實只是宗教右派的價值觀,並不能代表基督教價值觀。所謂宗教右派,是部分基督徒,發起的一個右翼文化政治運動,是一個政教「聯姻」的模式。
在當今美國,具有社會關懷並推動民權的基督教左翼,並不反對墮胎與同性戀婚姻。
三、川普及挺川福音派都嚴重違背基督教教義。
當孫教授把川普視為「最偉大的基督徒代表」,「價值觀的承載者」,他似乎把川普推到上帝身邊去了。真實的情況卻完全相反。基督教是對信徒個人道德要求最高的宗教,而川普無論在政治上,還是在個人生活方面,都可視為道德殘障,他一生追逐的只有名、利、金錢、美女和掌聲。
可以說,川普是上帝所厭惡的人。例如《箴言》所說耶和華所憎惡的七樣,其中有「高傲的眼,撒謊的舌」很適合川普。真正的基督徒必然以川普為恥。布希總統父子說:川普代表他們所憎惡的一切。現任天主教教宗,也說川普缺乏基督精神。
這位毫無宗教情懷與信仰的美國總統,竟然被孫教授安排到上帝身邊,去承載基督教價值觀,這個強加於人的活兒,我想川普本人首先就會反對。
至於美國挺川福音派,他們投票選川普,已被西方基督教教會,公認為是一個違背教義的選擇,是福音派留在歷史上的道德污點。
左右崇聖:方向不同思維相似
一位叫Lu的推友,把孫教授比作當年寄望于蘇聯的羅曼·羅蘭。乍看起來,這二者沒有什麼可比性。川普不過是一個政客,他哪有蘇聯對知識份子意識形態誘惑的深刻程度呢?
但我們都知道,一切比喻都是蹩腳的。如果仔細推敲的話,孫教授和他所代表的中國自由派右翼,與羅曼·羅蘭所代表的歐洲左翼作家,還真能找出一些可比性。
第一、在動機上,二者都對現實不滿尋找彼岸救星。
羅曼·羅蘭等人所處的時代是,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初,資本主義世界發生經濟危機,德國的極右翼納粹,在競選中獲勝,知識份子陷入失望與迷茫之中。因此,羅曼·羅蘭等人成為蘇聯共產主義的信徒,把莫斯科當作解決人類問題的鑰匙。
而孫教授在大半個世紀過後,在東方似乎也陷入類似的迷茫,也在尋找什麼。這個我們都懂的。
第二、 在思維方式上,同樣是非理性崇聖。
從意識形態上看,孫教授與羅曼·羅蘭所推崇的,是兩種完全相反的「主義」——極右保守主義與左翼共產主義,但他們在思維方式上,卻有相似之處,即崇聖思維。
一個撒謊成性的商人,本來與基督教不怎麼沾邊,只是會在耶誕節買禮物而已,但一旦被選為總統,在孫教授眼裡就成為上帝「價值觀的承載者」了。正如當年的羅曼·羅蘭,他們崇拜並讚美蘇聯,認為史達林帶領蘇聯人,正在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至於真實情況如何,他們並沒有確切的瞭解與認識,就富於想像地,給自己崇拜的物件抹上玫瑰色彩,非理性地寄託無限期待。
第三、無視人權惡化,人文精神的喪失。
當年羅曼·羅蘭等西方左派,在歌頌蘇聯時,他們對史達林的政治迫害,不夠瞭解,還有情可原。後來羅曼·羅蘭去了蘇聯,發現了一些被掩蓋的殘酷真相,但他懷有對”共產主義”理想的追求,為了避免人們對蘇聯產生偏見,他保持沉默,不願公開那些”消極現象”。為了某個「主義」,他們無視蘇聯人權迫害的嚴重問題。
今天的互聯網,已給中國學者提供瞭解真相的便利,但孫教授在評論川普時,同樣缺乏人道主義角度的考量,例如,聯合國人權高級專家最近警告:「世界走向了人權的反面,全球的人權狀況正在倒退。」 「種族主義和仇外分子,肆意煽動針對難民的歧視和仇恨。」
人權在全世界範圍裡倒退,與川普上台,有很大的關係。孫教授不會不知道,川普上台後撕毀了多少國際協議,破壞了多少國際規則,對貧窮國家以及移民有多少歧視與謾駡。二戰後西方建立了新的人文價值觀,例如平等人權、環境保護、反對一切形式的歧視等理念,美國前總統羅斯福所建立的戰後世界秩序,這些全都被川普棄之如敝履。對此,孫教授似乎視而不見。
當年,羅曼·羅蘭曾將批評蘇聯的人,視為腐朽沒落的資產階級,而不予理睬。同樣,今天很多具有人文精神的西方知識份子,批判川普,卻被中國自由派右翼斥之為「白左」。不屑聽取「西方白左」的看法,這都是由於人文精神的喪失、無視他人苦難的緣故。
中國自由派為何陷入極右誤區?
有推友說:傳統基督教其實是偏左的,是同情窮人的。但中國自由派中的一些基督徒或慕道友,推崇的卻是帶白人種族主義色彩的美國原教旨福音派。孫教授的文章就體現了這一點。
這種情況,西方自由派都看在眼裡。德國漢學家雷克就多次在推特上,表達他對中國「公知」的極度失望。我的一些西方漢學家朋友私下說,他們鄙視這種漢人:自己是黃種人或移民,卻支持川普去歧視其他的弱勢族群。
由此可見中國自由派與歐美自由派的分野。一位推友分析說:「中國社會整體政治光譜右移。所以有些中國的自由派,放在西方體系中,是不折不扣的保守右派。」
中國自由派右翼之所以陷入如此極右誤區,甚至到了接近新納粹的地步,這首先與中國幾千年的傳統文化有關。例如,中國傳統中的「強人崇拜」、大漢族主義對「非我族類」的弱勢民族的歧視,對女性的輕蔑,這些都和美國極右派不約而同,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其次是視野問題。川普正在給世界帶來怎樣的災難,撕毀伊核協定怎樣威脅了中東和平,這些令西方知識份子,倍感憂慮的問題,中國自由派右翼既看不清楚,也不願意去看。他們沉浸在幻覺中,懷著虛假的希望誤判形勢,做川普的啦啦隊,還發揮了想像力,不著邊際地等待聖人的拯救。
像孫教授一類的中國自由派,他們曾為中國人的思想文化啟蒙做出了貢獻。在涉入國內問題時,他們的認識大都比較準確,例如,孫教授和秦暉先生的農民問題研究,都有對底層人民的同情。但想不到的是,面對川普帶來的世界逆流,他們的表現如此令人詫異。對此,我的分析只是抛磚引玉,希望能引起更多的思考。
最後,我想引用牛津大學教授Stein Ringen的文章《THE NEW COLD WAR》中的一句話:面對這世界新的冷戰時期,我們只能靠各自從我做起,捍衛自由民主。
附孫立平原文:《川普就是個商人?想什麼呢?》
本文首發于《美國華人》公眾號(ChineseAmeric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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