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中華民國詩與台灣詩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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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朋友寄來余光中所寫《當我死時》。

當我死時,葬我,在長江與黃河
之間,枕我的頭顱,白髮蓋著黑土
在中國,最美最母親的國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張大陸
聽兩側,安魂曲起自長江,黃河
兩管永生的音樂,滔滔,朝東
這是最縱容最關廣的床
讓一顆心滿足地睡去,滿足地想
從前,一個中國的青年曾經
在冰凍的密西根向西瞭望
想望透黑夜看中國的黎明
用十七年未饜中國的眼睛
饕餮地圖,從西湖到太湖
到多鷓鴣的重慶,代替回鄉

說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只是嗅聞到叛離的靈魂,與虛假的膩。余光中愛中國,住台灣住到死亡卻看不上台灣。

如果說,余光中思鄉的虛幻是一種美麗。而詩中的地名與情感,並沒有在地的共鳴,說是台灣詩人,不如說是那個時代中華民國的樣板詩人。在遙遠的德國,我怎麼讀都沒太大感覺。重新翻找台灣詩人的詩,再讀一樣是台灣人楊熾昌,筆名水蔭萍的中譯詩,感覺深刻多了。

楊生於1908年,余生於1928年,兩人相差20年,出生於不同國度。楊成長於一個被殖民統治的國度,用日語創作,超現實主義的詩風,與余的作品風格完全不同。另外,余是以一個統治之姿下望台灣,至死也不甘。

兩人都在台灣生活上大半輩子,不同的心態,寫來完全不同的認同。楊所寫的「毀壤的城市」第一段黎明,緋紅的嘴唇,發出可怕的叫喊,沒有帶來希望,蜚伏著傷口的痛。第二段生活的表態,是台灣人青春的告白,兩岸糾葛,從「肉體和精神滑落下來的思維,向青春的墓碑飛去」,第三段祭歌,「灰色的腦漿,夢著痴呆國度的空地」深切有力地道出空幻虛茫的異國夢。最後一段毀壞的城市,「簽名在敗北的地表上的人們,吹著口哨…」,用貝殼,歷史,土地,樹木的元素吟作出毀壞的城市,「故鄉的哀嘆是蒼白的」結語,讓人看到慘白無望。

楊是台南人,曾留學日本,後任記者。在二二八時被逮捕,被捕時,坐監正好在湯德章的隔壁。儘管楊的詩作,原文是日文,台灣人鮮少賞析,也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因政治因素,他的詩大概也不會被挑選為課本的詩,但詩的超現實感情,超過漫長的時空與不同的國度,楊的詩可以讓人感受到,他對土地意識的力道,而入骨凌厲的詩作,令人驚嘆。

水蔭萍,原名楊熾昌(1908-1994),風車詩社創辦人。
〈毀壞的城市 Tainan Qui Dort〉
1.黎明
為蒼白的驚駭
緋紅的嘴唇發出可怕的叫喊
風裝死而靜下來的清晨
我肉體上滿是血的創傷在發燒

2.生活的表態
太陽向群樹的樹梢吹著氣息
夜裡飛翔的月亮享受著不眠
從肉體和精神滑落下來的思惟
越過海峽,向天空挑戰,在蒼白的
夜風中向青春的墓碑
飛去

3.祭歌
祭祀的樂器
眾星的素描加上花之舞的歌
灰色腦漿夢著痴呆國度的空地
濡濕於彩虹的光脈

4.毀壞的城市
簽名在敗北的地表上的人們
吹著口哨,空洞的貝殼
唱著古老的歷史、土地、住家和
樹木,都愛馨香的瞑想
秋蝶飛揚的夕暮喲!
對於唱歌的芝姬
故鄉的哀嘆是蒼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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