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美前輩,
請容許我這樣叫妳。的確,我過去未曾聽聞過妳。廖宜恩老師邀請我寫一篇追悼妳的文章時,我第一時間想,我不認識妳,如何為文呢?但是這個念頭還沒結束,另一個聲音已經出現:我可以寫,只因為我們同為女性。
的確,現有可以找到的資料似乎很少,大部分都是妳的舊識的簡短回憶。但是這不妨礙我從遠處看你,或者試著走近妳的身邊,感受妳。妳來自新竹,一個我現在居住的城市,那裡的風吹得猛烈。也許,妳臉上那一抹帶著風的痕跡的微笑,是從新竹帶去的。也許,也是台灣強勁的東北季風,為妳未來的風塵僕僕的奔走,預先儲備了能量。是的,妳的笑容令我熟悉,屬於台灣的,樸實又開闊的面容,一抹淺淺的笑,要放未放,卻蘊含著未知的能量。
不是嗎?我們這一代人的母親們,都有著類似的笑容,憨憨的,卻難以駕馭。像台灣的百合吧?也許。我在記憶中,尋找屬於台灣的野性的美,強韌的根,吹不倒的枝葉…..。妳的故鄉的風,為人們吹出柿子餅的淡淡甜香,也吹出了一個奇女子一生的顛簸。
今年的二二八,我第一次聽聞妳的名字。但是,第一次就如此令人震驚,沒有預告,讓我們直接暴露在妳的無保留的英勇。不是嗎?不管是如果還是萬一,最苦的都會是妳。一個無法逃遁的命運,卻是妳一手安排。從紐約的這一頭到那一頭,經過的不只是人群,還是妳的生命轉捩點;到達的,也不只是槍擊地點,而是妳生命的苦難。
我試著去找希臘諸神,有哪一位女神,曾經這樣安排自己的命運,走一局幾乎走不下去的棋局。找不到,神界沒有留下這樣的典型,讓後人追隨。「犧牲」是一個典範,不管在何處的歷史還是神話,在台灣,或是遠古的希臘。但是似乎沒有一個這樣的犧牲,是屬於妳的故事。
這讓我第一次思考不同的犧牲的內涵。自己走入歷史的寂靜,還是留下來走一條漫漫長夜人間路?瞬間還是恆久的苦?但是你兩個都要,前者妳試著遞給妳的夫與兄,後者留給妳自己,沒有任何餘地。據說,妳總是保持優雅,因為生命已然夠重,你如果不挺立腰桿,難以昂揚面對。妳終究執著在那個「美」,妳名字中的一個字,不然無法解釋。
不是嗎?那些願意犧牲的人,總是執著於另一端無價的存在,否則她無以為生,無以為念。我想像著,你如何預備往後的日子。歷史上瞬間犧牲的人,也許可以留下蒼白卻美麗的身影。你雖然注意著妳的優雅,卻必須挺立幾十年,那是更大的允諾。
也許妳以獨裁者身亡之後的台灣夢,來支撐妳面對未來,無法預言也難以逃脫的未來。我試著走進妳的心裡,試著揣測妳的心情…這或許就是妳留給我們的,一個待填充的,永遠的謎。當然,也就成為永遠的回憶,永遠的創傷。也是創作,詮釋和引以為傲。好吧,這就是一個括弧,妳留給我們的,歷史的,也是個人的括弧。從那裡蘊生出我們個人和集體的genesis。當我們這樣做的時候,我們不僅在妳的身邊猶疑,也在國族的空間移步。
不是嗎?妳不是妳,也是妳,自從妳允許我們這樣走進妳,我們這些在台灣系譜中的晚輩。我沒有混淆這兩者,也因為這樣,我們要在這裡追憶妳。妳擁有一雙兒女,也同時譜就了個人的故事和集體的歷史。我不需要強調兩者的距離,那樣太故作姿態,畢竟我不能確定你,何時這樣想,何時那樣想,何時是個人的,何時是國家的,還是有時候分不清楚這或那。甚至,妳活下來的優雅,讓集體性不至於狂飆入雲,失去人間的重量。因為妳的若無其事,恬靜安然。
我不確定妳當時怎麼想,何以如此勇敢。回想我曾經私慕的女性,我找不到這樣的典範,但是我卻擔心走得太近妳。如果我不知輕重地說妳道妳,卻無法體認到一絲絲妳曾經的感受,這讓我覺得狂妄的不安。不是嗎?少有人可以如妳,在雙雙幼子面前,奉獻兩種祭品:瞬間的,和一生的。我們走不進妳,的確,太遠,無法從我們現有的經歷找到途徑接近你。於是,我們這些後輩,只能如此前後圍繞,觀看,感受………嘗試透過妳,創生我們個人的,也是國族的勇氣。
(黃晴美紀念座談會於3月25日下午2點在台北市南海路228國家紀念館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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