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一人 兩國 三千字」的兩代悲劇

一、一齣突然上映的驚悚劇
雖然他在台灣很有名，所拍的影片也屢屢獲獎，但我從沒看過他的電影，甚至將「戴立忍」三字輸入大腦，他的長相也無法清楚顯現。

然而，前幾天，他主演的一部片子，毫無預警地在台灣社會轟動上演。網路成了電影院，每天自動播放，無需買票入場，每天一上網便看得台灣人錯愕驚心。

主戲的舞台在中國。主角是戴立忍，配角是趙薇。原本大家並不特別留意的劇情，一夕之間突然有了驚人轉折。已經拍完的片子居然撤角重拍，已讓全島驚愕；伴隨第二天水原希子道歉的錄影畫面一公開，宛如受IS行刑處决前的影像，更讓台灣輿論高聲尖叫！

雖然高潮戲一登場，兩位主角立即退場神隱，但瞬間點燃的熊熊火燄，卻怒燒港中台三地。讓原本是看戲的觀眾，憤然跳上舞台激情演出。隔空叫駡的戰火再次燒出兩岸的仇恨火光。

這是一齣橫跨70年時空，兩個世代，穿越在兩個國家間的時代悲劇，
戲名是「一人兩國三千字」。

二、橫跨70年的戲劇背景
故事要從1949年開始說起。男主角的父親是中國山東人，學生時代隨著國軍輾轉流亡來台。在台灣，無親無故，孑然一身。然而，島嶼張開雙臂接納了他，讓他補上戰亂失去的學業，讓他從國中老師一直當到訓導主任；讓他娶妻生子，養兒育女，也讓他的兒女們受完高等教育。

島嶼沒虧待這個落難他鄉的山東小兵，他在中國失去的人生，島嶼幫他完整補滿了。

然而內心深處，他懸念的祖國，依舊是在遙遠的海峽彼岸，那個讓他顛沛流離、家破人亡的國度。

這是島嶼的悲哀。辛苦供養幾十年的異鄉遊子，到頭來，依舊是過客而非歸人。

然而，這也是島嶼的溫厚，對他與他那一輩人的選擇，總給予很大的包容、理解與尊重。這種尊重，換一種說法，就是民主自由社會的成熟度。

至於他，雖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父親的民族情感卻無縫接軌到下一代身上。從小就被父親與政府嚴格教育成：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而不是生他養他的這塊土地上，一個「自自信信的台灣人」。

年少的他，不知道濁水溪長什麼樣，卻對數千公里外長江黃河的源頭，倒背如流。他的夢想是有一天要踏遍祖國的山川壯闊。一如當年，幾乎所有台灣年輕人，對中國的無限神往。

他與父親並非特例，而是那個時代的縮影。那年代，不用說是中國出身的人，就是在這島嶼落葉生根了好幾代的人，都被嚴正教育著：他們真正的故鄉，是從沒有去過的異國他鄉。

這是故事的時空背景，而後，主戲登場了。

三、偉大祖國的鍘刀
壯年後的男主角，帶著島嶼培育出的演藝才華與聲譽，懷著滿腔要在廣闊的舞台上盡情揮灑的熱情，回到中國，回到教科書上那個「地大物博，山川壯麗，歷史悠久」的神州大陸。

然而，很不幸的是，「偉大的祖國」迎接他的，竟是鋪天蓋地的追殺與逼問。

只因，「祖國」人民對一個人最大的關心，不在於他是否才華洋溢，或是專業優異。而在於他「忠黨愛國」的程度，是否與他們完全一樣。

「祖國」網民要他講三句話，作為對祖國忠誠度的測試：「我是中國人。我反對台獨。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

他無法說出口。

短短三句話，是對台灣主流民意的嚴重扭曲，是對生養自己的島嶼人民的背叛，也是對自己信仰的民主、人權、反迫害等價值觀的全面否定。

他沒通過考試。

於是，萬箭齊發的砍殺聲，瞬間化成一把高高的鍘刀，一刀鍘下去，他被撤了角，在中國的演藝生命迸然斷落。

他犯下的滔天大罪是：

他不應該認為自己是一個台灣人。
他不應該認同自己的出生地。
他不應該熱愛自己的家園土地。

他的人格尊嚴被踐踏得體無完膚。拍戲心血，化為烏有。創傷恥辱，成為一輩子抹不去的烙印。卻還得吞下滿腔委屈，交出3000多字的悔過書，掏心掏肺解釋他的許多言行出於不明狀況的無心與無知，戒慎恐懼地向行刑者惶恐致歉。
被迫害的人還得提著被鍘落的頭，誠懇鞠躬道歉！這是一齣多麼殘忍，荒謬，令人悲痛的劇！

四、三個男人的命運
表面看來，這齣戲的主角叫戴立忍，其實真正的主角，豈不是上千萬個名叫「台灣人」的人？

70年前，他的父親因為國共內戰，被迫逃離到台灣來。

他的舅舅，一個信仰馬克思主義的台灣人，因為國民黨白色恐怖的迫害，被迫逃到中國去，也因而株連了他的父親。在那時代，不僅「通匪叛國」者是唯一死罪，他的親族所受的連坐責罰，外人難以想像。

70年後，回到祖國的他，因為對台灣的「政治態度模糊」、被迫離開中國演藝圈，黯然回到台灣。

從國共戰爭的動亂時代，到蔣氏父子的白色恐怖時期，到今日中共政權的承平歲月，他的家族，兩代三個善良的小老百姓，到底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在不同的時代，都必須受到如此政治戕害？

而迫害他們的，不就是這些「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所掌握的「堂堂壓迫人民」的中國政權？

以前「當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是個無所不在的招牌，高高掛在學校與政府機關的牆壁上，讓無知的台灣人恭敬鞠躬。

現在呢？「當個不甘不願的中國人」已蛻變成了無所不在的恐嚇，掛在經濟銀彈、媒體砲彈、網路炸彈，和一千顆飛彈上，天天轟炸，讓台灣人憤怒不齒。

「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一個多麼諷刺的印記，從上個世紀到現在，依舊牢牢鑲嵌在台灣土地上！

五、下一代會是哪國人？
然而，即使自己的人格尊嚴，早已被「祖國」同胞亂刀斬斷，「中華民族炎黃子孫的根與血脈不會斷」，他依舊努力維護血液裡的中國。

這一份民族忠誠，是聖者的寬厚大度？是委屈求全的無奈表態？還是對中國臍帶無怨無悔的死忠？

戴立忍的戲劇，給予台灣人太多的悲痛警示。也讓台灣人從一次又一次的驚悚劇中，看清楚這個「泱泱大國」的真實面目。

尖刀逼迫下的低頭，旁人無權苛責。以放棄自己在中國的演藝機會，替台灣人守住最後一道底線的道德勇氣，這樣的戴立忍，值得喝采！

然而，有天，如果有機會，在四下無人的時候，我會很想偷偷請問戴立忍一句話：

「戴先生，在經歷了這些之後，未來，你會教導自己的孩子做哪一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