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治療國家的創傷

2016年11月25日，有一件被人忽略的國際小事，由聯合國和柬埔寨組成的紅色高棉特別法庭，對1975年高棉執政時期屠殺200多萬人事件的幕後兇手農謝、喬森潘起訴案，法庭終於裁定兩人永久監禁。
本案纏訟20年，當事人垂垂老夷，象徵柬埔寨轉型正義的事件落幕，但是，審判過程充滿荒唐，障礙，象徵這個國家公民意識的低落，讓人懷疑；屠殺對這個國家和人民所造成的創傷，似乎尚未落幕。

國家是由許多個體組成的，所以，個體經過重大壓力或創傷之後，會罹患精神醫學上所稱的「壓力創傷後症候群」此病表現在失眠，憂鬱，焦慮，暴力，冷漠等行為，國家如同眾多個人的集合，同樣無法逃避重大事故發生，例如天災，戰爭中的屠殺等等。過去，越戰戰場上退役的美國軍人，普遍出現這種症狀，此症必須長期療癒，而國家整體的創傷，更需要轉型正義治療，可惜這樣的藥方求之困難，良藥甚至苦口，阻礙的原因很多，其中最大因素是政治。

亞洲國家中，高棉(柬埔寨)就是典型的例子。
柬埔寨流行一句話：這裡沒有正義，我們的傳統是貧窮。 
曾經獲普立茲文學獎的喬.布里克林在《被詛咒的國度》一書中，如此形容高棉這個國家；在歷經史上最恐怖的波布政權屠殺之後，每一個人對事物表現冷漠，抑鬱，尤其害怕政治有關活動，對未來缺乏希望，但是，柬埔寨人臉上的沉默，背後卻是表現在對家庭暴力的發洩和失控，布里克林更進一步，生動描述他所觀察的社會現象；儘管屠殺事件已經超過30年，但是，當年的兇手從未被繩之於法，結果卻把陰影留給人民。
他說現在的柬埔寨人民，表面上活在假想的民主國家，但是，人民對政治人物的罪行，貪汙，不敢表示意見，這是從波布政權時代所養成的習慣，媒體也是這樣，害怕公然挑戰政治人物貪瀆，若有特立獨行的記者，政治人物就以暗殺對付記者，甚至，當人民權利被政府侵害時，也不敢求助或反抗。
現代的柬埔寨，已經成為一個權力政商集團盤據，掠奪土地資源和財富的樂園，西方國家對這個國家的補助，全部被政治人物納入私房，柬埔寨教育落後，政客禿鷹無法無天，就可以理解1975年到1979年，將近四年來，波布政府遂行恐怖統治，對這個國家的傷害，所造成的創傷後遺症，是如此嚴重，所以柬埔寨人民流行說一句話：這裡沒有正義，我們的傳統是貧窮。

或許你還記得《殺戮戰場》那部電影，去過高棉旅行的人，還可以看到人骨紀念佛塔，這些罪惡的歷史標記，不是為了懺悔，記取教訓，而是吸引觀光財富。

歷史上的柬埔寨，是一個具有印度色彩文化的王國，社會上分為皇家，貴族，農民，百分之九十的農民等於是奴隸身分，全國一半的財富是國王所有，人民教育程度很低。
數十年內戰 被屠殺逾200萬人
1904年，西索瓦國王當政，引進法國勢力，驅趕盤據西邊領土的越南軍隊，從此柬埔寨成為法國半殖民地，二戰結束後，1953年，柬埔寨正式獨立，獨立之前，法國曾經挑選十幾位留學生，前往巴黎學習，其中一位名字叫做桑落沙，也就是波布，波布在法國受到共產思想吸引，1960年回到金邊，在中國支持下成立共產黨，他的身邊有幾位同志：英沙里，農謝，喬森潘，索芬。1967年，紅色高棉正式發動武裝叛變，1970年已經佔領20% 土地，成為一股勢力。

1970年3月，西哈努克國王到法國度假，龍諾發動政變，驅逐西哈努克，高棉陷入混亂，人民示威抗議，龍諾下令開槍，造成許多人民加入紅色高棉陣營，憤怒的西哈努克為了奪回政權，飛往北京尋找奧援，北京政府把訊息告訴越南范文同總理，西哈努克被范文同問到：你願意和中國支持的紅色高棉聯手嗎？西哈努克同意，不久，對抗龍諾的「柬埔寨民族陣線」終於成立，而龍諾則尋找美國協助，美國企圖從越南戰場抽身，卻又捲入高棉戰場，轟炸機每天轟炸柬埔寨，1971年，龍諾中風，無法指揮軍隊，1975年，紅色高棉進入金邊，西哈努克只好逃亡法國。

從1975年開始，波布為了快速控制人民，遂行恐怖統治，當時人口770萬，到了1979年，人口只剩下500萬，兩百多萬人被屠殺，原因只是用殺戮來震攝人民，屠殺人數是盧安達的二倍多，波士尼亞的十倍，其中數十萬人逃亡越南或泰國邊境，被死亡恐懼和強制洗腦的人民，面對飢餓和殘破家園，連反抗的能力也沒有。
最後看不下去的卻是越南，因為不堪難民越界，1978年，越南軍隊殺入高棉，一年後，趕走紅色高棉政權，扶持洪森政府上台，紅色高棉波布逃到北方森林的拜林地區，持續以販毒，販賣寶石和森林，控制這個地區，從此高棉陷入長達十年的內戰；1989年，越南軍隊從金邊撤軍；1993年，在聯合國調停下，進行民主選舉，結果親國王的陣營和洪森陣營組成聯合政府；1997年，洪森發動政變，趕走西哈努克國王；1998年，在國際調停下進行大選，結果洪森以41%人民支持，贏過親王室的奉辛比克黨，洪森大權掌握，但是，知道內幕的人明白，洪森背後有紅色高棉的支持，以暴力恐嚇和收買，贏來權位。
轉型正義法庭懲兇是其次，寬慰人民傷口更重要
洪森必須回饋紅色高棉，第一位被特赦的是英沙里，曾經是波布同學，思想導師，擔任過外長，英沙里特赦後搬到金邊的豪宅，和官員為鄰，出門有保鑣，鮮衣怒馬，四處招搖，柬埔寨人卻不以為意，緊接著，喬潘森和農謝也被政府特赦，喬潘森曾經是紅色高棉國家主席，但是，國外外交官看不下去這個國家亂搞，聯合國人權組織官員也多次譴責，一名德國外交官說：「德國人不可能容忍殺人的戈培爾，住進柏林，這些殺人犯應該進監牢」多國領袖向洪森施壓，要求進行轉型正義法庭，但是，洪森卻以國家主權為理由，拒絕起訴兇手；並利用媒體攻擊聯合國侵權，一但法院開庭，很可能導致內戰再度爆發，造成國家分裂為理由塘塞，這下子激怒聯合國，美國也被激怒，美國表示，將自行跨海逮捕波布，把他抓到帛琉監禁審判，可惜，此言一傳出，波布卻無故死亡。

在多國壓力下，柬埔寨終於在2003年成立特別法庭，審判紅色高棉涉案兇手，其中，一半法官必須由國際法庭法官擔任，避免法庭只是作秀，過去在1979年，波布下台後，洪森就上演過審判秀，一干紅色高棉殺人犯，全部被開恩特赦，當時，柬埔寨人民選擇沉默不語。

理解柬埔寨人民對政治的冷漠，美國特使魏德邁說：轉型正義法庭懲兇是其次，寬慰人民傷口更重要，國際社會必須讓世界理解，這樣的屠殺案，不容再發生。

2007年，波布的同學英沙里被逮捕起訴，不久，杜赫也被逮捕，杜赫是紅色高棉集中營的司令官，杜赫坦承；下令手下手持木棍，從腦後動手殺害十幾萬人，人骨紀念塔佛中，人腦腦部後面的傷口就是證據，杜赫2009年被判刑35年，當時已經67歲。

2008年，喬森潘和農謝同時被逮捕，兩人已經超過七十歲，2010年開庭審理，一直到現在才定案，柬埔寨人說：這些兇手被關在有空調的囚房，吃睡比我們還好，這個國家沒有正義！沒有錯，亞洲國家中，柬埔寨是最窮困，貪汙最嚴重的國家，因為，沒有正義，孰令致之，問題是人民的創傷可以因此平撫嗎？一位學者說：本來我們已經試圖忘掉大屠殺，法庭卻讓我們勾起悲傷回憶。
轉型正義這口良藥，錯了嗎？
盧安達的轉型正義經驗：遺忘是最好的方法？
不只是柬埔寨遭遇轉型正義的矛盾，盧安達這個國家也是如此，1994年，多數族群的胡圖人，不滿少數族群圖西人掌權，發動族群大屠殺，歷經40天，造成一百多萬人死亡，如果對《盧安達大飯店》電影記憶猶新的話，屠殺場景驚駭世人，鮮血染紅河流，經過聯合國維和部隊介入，才停止殺戮。

大屠殺後，盧安達經歷6年內亂，2000年，軍事強人卡加梅掌握權力，歐盟和西方媒體稱他是開明的獨裁者，卡加梅很清楚，這個國家不團結，不會有前途，他嚴格管控媒體，文書，教育，禁止人民稱呼自己的族群名字，嚴禁回憶或書寫屠殺歷史，只能稱呼我是盧安達人，要求人民把屠殺拋到腦後，一切向前看，看起來，這種高壓統治，有效團結這個國家，但是，很多學者還是懷疑：現在可以，未來呢？卡加梅說，清算當年涉嫌屠殺案嫌犯有12萬人，盧安達法院根本沒有能力進行所謂真相調查和轉型正義的審判，遺忘是最好的方法，卡加梅已經擔任16年總統，未來還可以擔任16年，但是，如果沒有轉型正義，誰敢保證未來同樣的事件不再發生？失去真相良藥，當年被害者家人又如何治療傷口？
拉美國家轉型之路 走來坎坷
拉美國家在轉型正義路上，走來更是坎坷，從1980年代開始民主浪潮後，許多國家開始進行轉型正義工程，對軍事獨裁者迫害人權進行調查審判，進度緩慢主因仍然是政治干擾，許多加害者還擁有權位，審判也不盡公平。

哥倫比亞就是例子，同樣是11月25日，柬埔寨法庭裁定這一天，桑托斯總統和FARC叛軍簽署第二次和平協議，兩個月前，第一次協議後被公民投票否決，哥國人民擔心，曾經犯下販毒，綁架案件的叛軍，全部無罪赦免，萬一有一天，這個政黨成為合法政黨後，經過選舉取得政權，是否再度用權力迫害人民，哥倫比亞人所擔心的，也是台灣人民擔心的，萬一國民黨再起呢？於是，第二次協議中加入對叛軍曾經犯罪者起訴的條文，但是，哥倫比亞法律學者認為，轉型正義工作不能只是針對叛軍，根據《哥倫比亞尊嚴與戰爭的記憶》這份國家調查報告中所述，從1958年內戰到今天，造成22萬人死亡，其中80%是無辜平民，哥倫比亞聯合自衛隊，和右派軍事團體，必須為暗殺死亡者負起四成責任，FARC應負三成責任，政府軍要負擔三成責任，而目前只能找FARC追究，很顯然不公義。

但是，轉型正義法庭雖然緩慢，畢竟是治療國家傷痕的良藥，有真相調查和法庭審理，總是比選擇遺忘歷史來得好。

而台灣呢？

《促轉法案》六月從委員會進入大院，現在已經石沉大海，新政府擔心；國家改革，除垢大業，開闢太多戰場，已經窮於應付，因為從1947年二二八屠殺到白色恐怖，對台灣人民的最大加害當事人，就是長期執政的國民黨，這個黨勢必成為法案最大的阻礙，現在國民黨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全力杯葛不當黨產處理委員會，結合潛入台灣的共黨第五縱隊，高舉黨國復辟大旗，吸引被洗腦的藍血人，國民黨表面上是保護自己，拒絕清算，其實是保護中國老共這一個八千萬黨員大黨，一但，台灣人清算國民黨成功，象徵著老共有一天，也難逃中國13億人民對這邪惡政黨的清算，最近網路上已經傳出；請問共產黨承租中南海一大片好山好水，花了多少錢？請問上海新建的中央黨校大樓，土地又是如何取得？老共現在不想面對，垮台後也必須像國民黨一樣，強迫面對轉型正義審判。不是嗎？

轉型正義是治療創傷國家唯一良藥，苦口是必然的，我們要問：新政府的《促轉法案》還要拖延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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