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對於火燒車的罹難者致上悲痛及歉意。
願所有來到我這個美麗國家的旅客,都能平安。
而接下來,「我所有的言論行為,皆出於自由意志。」
我理解這些言論背後所帶來的後續責任,也清楚這段時間所見所聞所學,外在亟欲強加或是我自身沉澱反思之後的理解,並非形而上的國族主義、愛國思想、情緒或任何挑撥所造成,我不以高姿態的蔑視來看待,而是平起且帶著關切亟欲了解的心。
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我們來談談台灣與中國。
我先說個故事。
眼前站著的是我在匈牙利長住期間租屋處的房東,一對年輕禮貌又誠懇的夫妻,他們四歲的女兒用可愛的捲舌音在跟我家大女兒阿寶聊天,原來是因為自從搬到布達佩斯之後,「我好久沒跟其他妹妹們說中文了~」
住宿期間我們所有大小事情,水電的空調的風扇的窗戶的爐子的……他們全都殷殷切切的有問必答,手機隨時簡訊告知我們這個城市當中展覽活動或是各種音樂會,幾番下來的碰面跟閒聊,我們漸漸開始聊起自己的家鄉。
房東太太:「水、醫療、教育,都糟糕極了,不走不行。」
房東先生:「要蓋甚麼工廠,根本不告訴人民,都蓋好了才知道,然後所有專家都評估說沒有汙染。」
我看著拘謹的阿寶直盯著房東女兒各種獻寶:「妹妹呀你看,這東西可以這樣收的;還有這房間裡有這個」要遞給阿寶。
阿寶看看我、看看她,還不肯伸出手接過。
邊看邊心想,近來從網路上所知的對岸新聞,在心底呼應著房東所言。
房東太太支支吾吾地說:「我好多親戚朋友都移民了,美加也有,紐澳也有……我表妹就在加拿大,您說說,如果當時移民到那,會不會好一點?」
匈牙利不盛行英文,到這時他們女兒花了八個月時間在語言學校重新學起,天天哭,因為「我都沒朋友……沒人跟我說話」。
公家機關顢頇的辦事效率;東歐遲滯的經濟發展;當地人對黃種面孔的陌生;在郊外鄉間甚至年輕人會對著你訕笑的「有感歧視」……
我快要到嘴邊的話,說不出口。
我差點就說出:「條件能力許可的話,當然是已開發的國家更好。」
我想起才前不久去了加拿大,地形上的開闊跟壯觀美景不說,當地人民的友善跟「融合意識」之強烈,不要說歧視了,只要敢公然在朋友間談論出這樣的話題,都會被阻止。
當然這邊不是要比較各國的移民環境,我心中浮現的最重要想法是「如果我有孩子,我會希望她在一個接納她、教她包容歧異、放心讓她學習開闊心胸的國家」。
房東夫妻已經是傾了中國老家全力的售屋賣產、在他們能力最極限所能達到情況下,離開了他們的國家。
「孩子的學校不見得安全。」
「老家的空氣都是霧靄。」
「連水也不能喝。」
「我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來這邊沒半個熟的、辦事沒幫忙的、問話沒回答的,跟老家差太多了……」
「雖然說甚麼,中國富了,人民抬頭了,但其實在當地生活最清楚,這邊人對自己的…態度……其實,其實還是沒甚麼尊重的。」
夫妻倆好不容易遇上可以中文對話的人,接連著吐露無根漂流在異鄉的心酸,我跟先生都默然。
本身是老師的他們,在當地幫忙中國投資客管理房屋出租,小資的中產階級,玩不過大資本額,又不可能在當地重拾自身專業,這樣的無限輪迴……
我試著轉移話題:「嗯…來這邊不錯的地方是,牛奶跟水果盛產,便宜到不行,還有博物館很多,文藝氣息濃厚,不過就是店家五點關太早了點。」
房東太太連點頭:「是阿是阿!那麼早關門所有人都回家休息,街上除了 PUB 沒有任何一點光,我們老家呀如果是這時候,都還有吃有玩的呢!」
我也跟著說:「沒錯沒錯!在我們老家『高雄』,都還有夜市可逛,小孩也有地方玩。」
房東太太露出微笑:「台灣真是好,高雄是吧?真好真好。」
聊一段落,我在角落跟先生低聲說:「這對夫妻人太好,好到我平常在台灣臉書上一股子政黑,現在都黑不起來了。」
當時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氣溫忽高忽低,接連兩晚夜間都快到30度,歐洲房間家家戶戶都有設暖氣,卻不一定有冷氣,於是我們就悶了一晚受不了,跟房東詢問後,他們隔天一早連忙搬了兩台大電扇來給我們,此時正在屋內忙著裝設。
同樣揮汗如雨的他們,真讓我們看著越發不好意思。
更別說他們還特地開車載我們到郊區的景點,一邊研究車上導航一邊繼續問我們台灣的大小事。
此時他們女兒已經大方牽著阿寶的手玩耍起來了XD
就這麼單純的,兩個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們,相遇,相知,然後在這短短的時空內相伴。
房東太太問:「台灣的人,也會像這樣移民嗎?」
我:「也是會阿,部分是像我這樣短期出來進修,也有些是出國追求更好的機會,年輕打拼一段時間看看,但老家還是老家,親友都還是在,很多人之後都還是會回台灣的,學成歸國,也可以貢獻心力……」
此時我閉嘴,心中隱隱的浮出一句話……
「但,還不到像是逃難那樣…被逼著出走……」
房東先生淡淡地說著「不可能再回去了。」
聽之一凜。
此時我們已到目的地,就要分頭各自行動,房東女兒直向阿寶揮手道別,還幫忙提著行李捨不得放手,大人們笑著拉開兩小孩,然後互相約定有朝一日再會。
我:「歡迎有機會到台灣來,來高雄坐坐。」
房東:「也歡迎再回到布達佩斯。」

布達佩斯。圖/取材自 pixabay(Photo: gibblets/ CC0 Public Domain)
故事說完了。
當時我感覺的是濃濃的悲傷。
「認同」這件事情,儘管可能受到外在環境強加、自身理解角度不同等等影響,在成長後既定的年齡逐漸成形,要連根拔起、砍掉重練,是一件痛苦的事。
但每個人都不應該為了自身的認同而道歉。
推崇自身的認同,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的認同是「台灣、高雄」。
他們的則是「匈牙利、布達佩斯」,卻不是「中國」。
或許我單一取樣數過少,不足以作出甚麼推論。但,清晰的談吐,溫和又貼心的照顧,這對中國夫妻,卻只能捨掉自己的家園,異地重新努力。
會不會是因為,他們已經「不在那個環境下了」,所以反而開始能說真心話?
想起之前看過描述文革時代的小說《血色黃昏》、《棋王》,那種隔牆有耳的被監視恐懼,看了心驚……
十幾億的人口中,像他們這樣不在金字塔頂尖的人數又有多少?或許有人會說,能夠移民已經很好了,那些貧富差距最底層的極端呢?
想著,越發感覺到自己對於這部分的理解不足。
網路上的「支那賤畜」、「台巴子」互射,我卻在天寬地闊的異國中,才深切認識了完全不一樣的互動。
當除去情緒上的預設立場後,台灣、中國,兩個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們,也能如同孩子們無心機般的,相遇,相知,然後在這短短的時空內相伴。
「我所有的言論行為,皆出於自由意志」。國族主義、愛國思想、情緒或任何挑撥,造成雙方的網民們只能用文字來片面誤解對方。
而這種情況之下,噴出來的文字通常不會帶有善意。
我寫作起,不斷地自省於醫病關係對立下,要如何突破僵局進行「有效的對話」。
當邊界這邊的人放不下姿態、又無法釋出善意時,所進行的對話只能稱作「嘴砲」。
當然就人數來看,有時試著想要進行理性對談,周圍卻吠聲震天,閉嘴沉默是最後的方法,但期許能夠越來越多人,不以高姿態的蔑視來看待,而是平起且帶著關切亟欲了解的心,再來談談台灣與中國。
或者,不談,但是,先從不吵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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