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南榕基金會今(7)日舉辦鄭南榕殉道29週年追思紀念會,會中邀請中研院副研究員吳叡人發表專題演講。吳叡人從鄭南榕的「殉」、「道」談起,從歷史談到今日鄭南榕的時代意義,以及台灣面對中國的危機,「接下來他們要買一整個世代,一整個島嶼,他們要把整顆蕃薯仔買起來」,台灣正面臨另一場道德上的考驗,另一場出賣靈魂的考驗。而鄭南榕說的「好國好民」是對抗帝國最好的軟實力。
「才過幾年而已,太陽花時代的樂觀已經消失,現在的民心確實一直在動搖、躊躇,台灣人開始在亂想」,吳叡人提醒,「我們現在面對最大的敵人不是中國,而是咱家己,咱家己心志不堅定,但也就是在台灣人的靈魂再度受到考驗的這個黑暗時刻,我們要再一次回到鄭南榕這個人」,他期許台灣人從鄭南榕身上找回勇氣、信念、希望和夢想,「咱今嘛台灣人需要的是理想主義。大家千萬別忘了,鄭南榕是犧牲生命跟我們講這些話」。
吳叡人也評價,鄭南榕早已超越所謂的建國烈士的角色,而是已轉化成先知,也是台灣人最欠缺的道德典型(moral model),這種「好樣」正是台灣人最欠缺的,而鄭南榕的話語,在台灣的危機時刻給我們鼓舞、溫暖,讓我們重新又站起來。
吳叡人強調,「現在歷史的另一個『鄭南榕時刻』已經來臨(The Nylon moment is coming)!」,「他帶著笑容,堅定提醒我們:我們不會輸,我們也不能輸,因為我們不是怕死、愛錢、愛面子的賤民,我們是小國小民,但我們是好國好民,抱著這信念,我們一定會出頭天」。
今天追思會包括總統蔡英文、行政院長賴清德、高雄市長陳菊及鄭南榕基金會董事長許景河,以及環保署長李應元、政務委員徐國勇、立委姚文智、邱議瑩等多位政壇人士到場,而鄭南榕遺孀葉菊蘭與女兒鄭竹梅,以及鄭南榕二位胞弟也都參與;包括台下百餘位前來追思的各界人士,以及近百位媒體聆聽這場演講。
吳叡人以「在最黑暗的時刻」為題發表專題演講,全程使用河洛話。他首先表示,1989年4月8日的透早,他在芝加哥大學的宿舍睡覺時,被一通電話叫醒,那是美國西北大學的許文雄教授打來通知,「告訴我鄭南榕先生自焚,我聽到這消息後非常非常痛苦」。
「其實從前一年開始,因為我開始研究228,已開始決定在每年的228禁食一天。接著鄭先生自焚的消息之後,我想了2天決定,每一年的228和4月初7他都要禁食一天,這2天對我來講是『國殤日』,是我們台灣人受苦的日子,從1990到2016,我連續禁食27年」,「從去年母親生病,直到4月過世,這段時間…身為母親的兒子,我非常煩惱,因此都破戒,無法禁食」。
吳叡人接著說,他大學時代曾經替《自由時代》寫過一篇文章,但從未見過鄭南榕本人,「禁食,讓我自己的肉體稍為承受一點痛苦,是我想要去理解這位台灣人的民主前輩,在那麼困難時承受痛苦的心境,也想表達一點敬意,透過一點小小的痛苦,和鄭南榕及許多台灣人的民主前輩,建立一種精神上的聯繫。
「2005年,我從日本早稻田大學回台教書,那時台大濁水溪社邀請我去講鄭南榕先生的殉道,我提出2個觀點。首先是『殉』道的『殉』字,我用德國社會學家Max Weber的心志倫理 (Gesinnungsethik)的概念:願為個人信念而犧牲生命的倫理,來解釋鄭先生的自焚。為何這樣說?這種倫理在台灣人的價值觀之中非常罕見。過去我讀韓國民主運動史,對韓國學生選擇自焚來表達自己信念的行為,感到非常敬佩,也非常驚惶。為什麼他們這麼做,我無法理解」。
羞愧台灣學生自私 為考預官怕被記過
吳叡人繼續表示,那時他在台大做學運,遇到的所謂「菁英」絕大多數都是自私、膽怯,「別說為信念而死,連為了信念被人記過都不肯。因為會怎樣?因為這樣就無法考預官啦!那時記了過不能考預官」,和韓國學生比起來,台灣學生的怯懦、自私讓他羞愧、痛苦而不解。
他說,後來他讀很多歷史,得到一種解釋,「就是台灣人被殺到怕了,被嚇破膽了!228時反而有很多台灣青年出來抵抗,說明台灣人不是天生怯懦的民族,但事件後,清鄉、屠殺、白色恐怖,讓台灣人抵抗的精神史產生了斷裂,「這個傳統斷了,後面的人接不起來了」。
「事實上這是台灣歷史上一再出現的主題,換一個政權就要殺一次,結果台灣人的認同、精神、信念無法累積,無法變成一個傳統,唯一累積變成傳統的,就是機會主義,就是現實主義,就是後藤新平(日治台灣民政長官)說的,就是怕死、愛錢、愛面子的這種台灣人;任何外來者來台灣,就馬上能看出台灣人很好逗陣,很好講話,台灣人很現實,不會為理想來犧牲,所以很好統治」。
「鄭南榕的自焚,是我第一次看到為了信念在殉道,徹底顛覆當時的台灣人的形象,震驚了統治集團」,吳叡人接著說,那時《聯合報》用很大的篇幅報導,說鄭南榕為何自殺,「(聯合報說)因為他精神有問題。它不知道鄭南榕為了信念而自殺的意思,那是正常的,他(鄭南榕)比任何人都正常,因為那是一種倫理上的選擇,鄭南榕的自焚,用他個人肉身來補足歷史的斷裂,重新把台灣充滿卑德、反動的傳統接起來、黏起來。是台灣人一次精神上的成年禮,讓咱開始轉大人,不再認為自己是一個弱勢的民族,開始學著不依賴而自己站起來」。
他接著說,那時他講的第二點是殉道的「道」:「當然他(鄭南榕)是為了台灣獨立而死」,當時也是為了要保衛主張台灣獨立理念的自由而死,因此他一直認為,鄭南榕是一位台灣民族主義者,但其核心價值是自由、民主、人權,他稱之為「自由的民族主義」(liberal nationalism),這是一種進步、開放的民族主義,「大家注意到台獨,沒注意到這點」。
吳叡人說,因此他用一句大家比較沒注意到的鄭南榕的名言「咱是小國小民,但是好國好民」,來解釋為何鄭南榕兼顧自由主義和民族主義的理想,這一般被認為無法兼顧,但鄭南榕提出一個進步的思考:我們要建國,要建立什麼樣的國家?是建立在民主自由人權上的好國好民。
吳叡人強調,鄭南榕這主張時至今日已被認為充滿智慧與遠見,「因為今天台灣受到中國的包圍的危機時刻,『好國好民』這四個字,他的志業,變成是我們對抗強權的軟實力(soft power)」。他說,所有的歷史都要經過現代新的解釋,「鄭南榕的故事當然也有它的重大意義」。
他先聲明自己並不是一位政治工作者,而是一位學術工作者,因此他無力也不適合從政治角度去思考,而是從歷史專業和哲學高度去思考鄭南榕殉道的意義,「請大家諒解一位讀冊人的心情」。
「2005年我對鄭南榕的解釋重點放在內部,放在解釋他自焚殉道對改造台灣人靈魂的意義,以及他追求好國好民、起造進步的台灣民族的意義。但13年過去了,剛好中國起來,許文龍等本土台灣資本家投降,整個台灣歷史的命運開始變化,開始走向非常困難的道路的時期」,吳叡人幽默表示,「我想蔡總統剛好很歹命,還是賴院長(賴清德)真歹命,遇到台灣最困難的時刻要做政治工作,尤其還要做台獨的政治工作,這是一個很歹的時機」,而他說這話時,台下的蔡、賴二人都專注聽著。
他說,「這13年間再度面對嚴格的挑戰:軍事的恐嚇、經濟的收買,靈魂中怕死愛錢愛面子這歷史的詛咒,再度被帝國的暴力的壓迫喚醒,再一次面對浮士德式的考驗,考驗咱台灣人是否願意出賣自己的靈魂,放棄我們對自由民主的信念?確實在這段時間,我們有懷抱鄭南榕所說的『好國好民』的信念,努力抵抗帝國和資本的侵略」。
語Nylon:年輕世代抵抗帝國與買辦攻勢、保持作為好國好民靈魂的純淨
「Nylon你應該有看到,這段時間出現一個很有志氣的年輕世代,深受你的影響。他們要追求台灣獨立,但是堂堂正正的台灣獨立,他們要追求建國,但要建的是一個好的、良善的、受人尊敬的國家,抱著這樣的信念,從野草莓到太陽花,到反核四、到反課綱,咱台灣人通過第一關的考驗,只不過是第一關,成功抵抗帝國與買辦的攻勢,創造地緣政治的奇蹟,手無寸鐵的公民社會,擋住了一波帝國的侵略,台灣人,尤其台灣的年輕人,應為這努力而驕傲,我們創造了這奇蹟,也保持作為好國好民靈魂的純淨」。
「Nylon兄,過去這段時間,我們並沒對不起台灣,也沒對不起你,就像我的好兄弟,中研院社會所教授吳介民對我說的,不要歡喜太久!我們最多能擋2年,因為帝國對台灣的攻擊和侵略不曾停止過,他們第一次只不過是買錯了人,買的是少數資本家跟買辦國民黨,接下來他們要買一整個世代,一整個島嶼,他們要把整顆蕃薯仔買起來」,台灣才面臨一場硬仗,還在喘氣,現在就要面臨另一場道德上的考驗,另一場出賣靈魂的考驗」,吳叡人直陳。
吳叡人向年輕人喊話,「各位少年朋友,中國現在又在喊價了喔。他說台灣的自由民主一斤多少錢?你台灣人的靈魂一斤多少錢?你有沒有要賣你的自由民主嗎?要賣你的靈魂嗎?你不要賣,我就抓你、殺你,看你多勇!看你們有幾個李明哲!」。
他說,很多學生告訴他,「老師,我在台灣拿到博士找嘸出路,我想要去中國,很多記者問我說,中國的『惠』台政策對台灣是否有影響?很多關心台灣的外國朋友問我,中國已包圍台灣,台灣要如何是好?」

「鄭南榕早已超越所謂的建國烈士的角色,而是已轉化成先知,也是台灣人最欠缺的道德典型(moral model),一種『好樣』,這種『好樣』正是台灣人最欠缺的」,吳叡人說。圖/唐詩
吳叡人接著說,「老實說,你該不該去,我怎麼有權力去干預?你要去哪發展,要去做叨位的人,那是你自己道德的選擇,你只能替你自己的選擇負責。但我知道,『磁吸政策』是恫嚇,還有中國的滲透,還有我好朋友陳奕齊說的『中國的白蟻』對台灣侵門踏戶,對台灣怎麼可能沒影響?很大的影響!因為台灣人的精神力量並沒有那麼強,對民主的信念還沒那麼深,因為台灣人的心志還沒那麼堅定、國家認同還沒有那麼強,歷史上長期沒自己國家的台灣人,現在有一個國家卻很不習慣,不習慣去愛自己的國家,也不知道如何去愛自己的國家」。
「才過幾年而已,太陽花時代的樂觀已經消失,現在的民心確實一直在動搖、躊躇,台灣人開始在亂想,台灣現在處在很危險的情境中,做為一個個人,我不知道現在該怎樣才好,要突破中國的包圍,磁吸暴力的威脅、滲透,這需要大量的專業,這也超過我個人的能力,甚至超過整個世代專業知識份子的能力,老實講我處在一種非常焦慮的狀況,我相信這應該是大多數、好幾個世代的台灣知識分子很普遍的心境,大家是沒講出來而已:We are rather anxious, and we are not sure what to do!(我們有夠焦慮的,但我們不知如何是好)」
吳叡人說,他不是在唱衰台灣,只不過在面對現實,「弱勢者沒悲觀的權利,但也沒有幻想的權利」,台灣當然不是一個弱國,台灣是一個好的中等國家,但是國際政治和國際法的弱勢國家,這是一個現實」。
「所以我們不能再幻想,我們要面對現實,現實是什麼?Nylon先生,你用犧牲生命獲得的言論自由,你打造的好國好民,這個蔡總統說自由之家排名很前面的自由的國度,現在在面臨瓦解的危機。事實上,我們現在面對最大的敵人不是中國,而是咱家己,咱家己心志不堅定,但也就是在台灣人的靈魂再度受到考驗的這個黑暗時刻,我們要再一次回到鄭南榕這個人,因為他講的是一種完全不同款的語言,伊講的不是驚惶、不是金錢,伊講的是勇氣、信念,是希望和夢想,伊講的不是物質的力量,而是一種精神的力量,他訴求的不是人性的黑暗與卑怯,而是人性的高貴,簡單講,這不是現實主義,不是台灣人習慣好逗陣的現實主義,是一種理想主義,咱今嘛台灣人需要的是理想主義。大家千萬別忘了,鄭南榕是犧牲生命跟我們講這些話」。
鄭南榕「好樣」 已從建國烈士轉化為先知、道德典型
吳叡人接著強調,「講話很簡單,但若不拚命來講這些話,台灣人不會覺醒,現實的台灣人不會覺醒,好逗陣的台灣人不會覺醒。伊的行為老實講,包括帝國主義者和包括國民黨等許多台灣本土的買辦是做不到的。所以在今天這種黑暗的時刻,必須再回到鄭南榕先生給我們教訓、對我們說的勇氣和信念,他的話所描寫的希望與夢想,來重新找回咱的勇氣、信念、希望與夢想。然後重新得到我們的希望」。
「各位,29年過去了,鄭南榕早已超越所謂的建國烈士的角色,而是已轉化成先知,也是台灣人最欠缺的道德典型(moral model),一種『好樣』,這種『好樣』正是台灣人最欠缺的。他簡單又有力的話語,在台灣的危機時刻給我們鼓舞、溫暖,讓我們重新又站起來」。
「各位,在最黑暗的時刻,讓我們思念鄭南榕,現在歷史的另一個『鄭南榕時刻』已經來臨(The Nylon moment is coming)!Nylon沒死,Nylon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我們,他一直和我們做伙,在最黑暗的時刻,在我們猶豫的時刻,他帶著笑容,堅定提醒我們:我們不會輸,我們也不能輸,因為我們不是怕死、愛錢、愛面子的賤民,我們是小國小民,但我們是好國好民,抱著這信念,我們一定會出頭天」,吳叡人強調。
「住在台灣是一件拚命的事。只有拚著命,抱著鄭南榕這個信念奮鬥,我們才會出頭天。Nylon兄,願你永遠的生命,帶給我們勇氣和信念,引領台灣民族抵抗帝國的侵略,最後得到真正的自由和獨立」,吳叡人最後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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