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的手路菜】菜瓜粥~二二八後父親未酬的壯志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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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蒜切碎,搭上丁香魚乾,熱油爆香後,加入生米拌炒,待米粒都均勻抹上油光後,再加入菜瓜炒勻。最後倒入清水,稍微淹過所有食材,大火煮滾後,再轉小火慢慢熬煮,過程中,得記得不時攪拌,米粒才會黏稠,等到米吸收了所有湯汁之後,「菜瓜粥」就完成了。 
 
這道食材簡單易取,一鍋裡就飽含了魚、菜、米等營養的菜瓜粥,是江月華兒時在宜蘭老家最常吃到的家常菜。已經九十多歲的江媽媽說:這菜就是家裡人多,沒錢買菜又忙碌時,最容易餵飽一大家子孩子的料理,尤其是暑假,家裡的孩子、孫子,全部回來時,就煮這粥,一餐就打發了。 

窮到四處賒帳  卻每天門庭若巿 

菜瓜粥口味清爽,米粒如燉飯般入味,入口卻軟爛成糜,配上宜蘭口味鹹重的鴨賞,一口咬下,菜瓜的清甜味,恰好被鴨賞的鹹味提出;鴨賞的鮮味則融合在粥糜裡,最是絕配。 
 
 

但江月華的成長歲月中,少見到鴨賞佐粥,她小時家裡非常窮,年紀最小的她常常被推派到市場去買菜,因為得賒帳。家裡人怕她提不動菜肉,還派了一條狗跟著,她就這樣領著狗,一攤逛過一攤,這裏,我爸爸說要兩斤五花肉、那裡,我爸爸說要醬油,拿了貨就往小狗身上掛,靠著江爸爸的鄉里聲望過活。半年、一年後,等家裡養的豬宰了賣錢、種的橘子收成時,江爸爸才把累積了的欠款結清。 
 
她出生以來,家裡的景況始終窘迫,但奇怪的是,她們一家住的是日式舊時鄉長公館,客廳牆上還有一張父親競選時的文宣油畫肖像,更妙的是,窮到得四處賒欠的家,卻每天每夜門庭若市,家裡來來往往的食客、酒客,從來沒有斷過。清晨三、四點就上山種橘子、養豬的江媽媽,回到家就是窩在廚房裡,不間斷地煮飯、做下酒菜,招待父親不知哪來的五湖四海的一票朋友。 
 
其中有一個人,她印象最深,爸爸特別跟她介紹:這就是郭雨新。

她矇懞懂懂,也不知道這個爸爸口裡好像很有名的人到底是誰,後來才知道,他竟是台灣選舉史上,廢票最多的落選人。只記得他每次來,爸爸不再像平常看到的那般嚴肅,他會跟他們說大聲說黃色笑話,談些時政,甚至還會把菸塞在肚臍裡跳肚皮舞給大家看,幽默瘋狂的模樣,簡直成了另外一個人。 
 
「爸爸個性有些極端。」這是江月華對父親的印象,因為更常的是,她看見父親總是一個人,帶著讓人害怕地嚴肅表情,落寞地抽著菸,好像總有鬱鬱未解的心事。 
 
很久以後,江月華才知道,那是因為父親一直活在極端地拉扯裡,酒客盈門地客廳是父親未酬地理想;困窘地家境是父親自保地遁逃。 
 
228險受難  山間躲藏數月

日本時代,台北帝國大學農林專門部畢業的他,本來是被極力栽培的政治菁英,當過參議員、縣議員,還是三星鄉的第一任官派鄉長,甚至國民政府剛接收台灣時,當時的妻子還興致勃勃地參與國大代表的選舉,想著要去南京為台灣人發聲,但妻子落選後,也許因為操勞,當年就病逝了。他自己的抱負理想,也在二二八時,徹底毀滅。 
 
那之後,父親就不願意再跟國民黨有瓜葛,招降似的官派職務,也斷然拒絕,他回到自己園藝的專業,養豬、種橘子,幫著農會配種試育,再教導推廣給其他農友,甚至自己嫁接出新的橘子品種「鳳梨柑」,沈默地埋首在農務間。 
 
很大了以後,江月華有次聽哥哥抱怨:爸爸有機會不把握,只躲起來養豬,讓全家人窮得沒飯吃,孩子們唸書都得賣地。她才知道,父親當年差點就成了二二八受害者,還好有同志朋友奔相走告,要他趕緊逃,父親帶了十幾個人,假借「平蕃」的名義,在山裡頭躲了好幾個月,才逃過一劫。 
 
下山後,父親前半人生彷彿戰敗撤退般,消逝無蹤,對續弦的妻子、孩子,都絕口不提過往,江月華指著牆上的參選海報探問,父親也只淡然地回:「免說這,人各有志,都過去的事情了…」她始終感覺,一半的父親,活在一個家人都不知道的世界裡。 
 
唯一,還能嗅出父親壯志的滋味,就是這道在熙來人往的客廳裡,江媽媽趁空烹煮給孩子們吃粗飽的「菜瓜粥」。大鍋裡,有著父親為了孩子安靜活著栽種的菜瓜,也有同志們激昂熱情的招呼歡笑,黏糊糊地融合在一起,形塑了既清淡又濃稠地父親的兩個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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