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台灣社會從不同角度熱烈討論客委會主委李永得先生被員警攔查之事的時候,遠在紐約的我,也和先生討論這件事。尤其,我的先生就是警察,所以我特別想知道我的警察先生的想法。
當警察,隨時謹記兩種權利
他說,身為學習過法律與受過專業訓練的警察,每一天,在面對大眾與執行勤務時,他永不忘記:「我作為警察的合法權利,和每一位公民的權利。」這個原則,簡單清楚的幾個字,我聽起來有懂,卻也覺得有那麼點兒空泛。所以,我請先生說得更具體一點。
他說,每一次面對的人或情況都不盡相同,所以要判斷。這個判斷,決定他怎麼反應。但不論怎樣的情況,他的態度都要「親切和尊重」(Be nice and respectful),因為這個態度,可以幫助他控制住情況,幾乎都能使小事不會變成糟糕的大事,或不讓大事變得混亂失控。比如:在郵局裡,有人對著窗口服務人員大吼大罵,已有讓一般大眾感到不安的態勢。我的警察先生說,他的許多同事都會過去大吼那個情緒失控的人,結果通常是情況更糟,猶如一顆炸彈爆開後,再爆一顆,沒完沒了地慘烈。他呢,會走到那個發飆者旁邊,以親切而尊重的正常說話方式對那個人說:「早安,先生/小姐,我可以幫你什麼忙嗎?」(Good morning, Sir/Madam! How can I help you?)通常,至少有90%以上的人都會馬上安靜下來。
然後,我的警察先生就把那個人請到旁邊,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完後,我的警察先生再去問問窗口服務人員發生了什麼事。能夠解決的問題就協助幫忙,若純粹只是此人無理胡鬧,就給予警告,請其離開,要不然就要依法逮捕他了。通常,那些胡鬧者都是摸摸鼻子靜靜離開。於是,本來快爆的炸彈,被拆彈了,沒人傷亡。
至於判斷是否要對人盤問或該盤問到哪種程度,必須具有「合理性」的懷疑。這個「合理性」的懷疑盤問,是經過專業訓練而具有的能力所做出的反應。這是自己要能清楚說明為什麼要盤問、以及為什麼採用那種盤問方式而去盤問,一個在法庭也會被接受的合法專業行為。換句話說,如果是「非合理性」的懷疑盤問,自己就要面對違法和在工作上受懲的問題;因為,戴著警徽,並不代表給你恣意盤問任何人的自由。
假使遇到李永得,「他什麼也不會做」
於是,我問我的警察先生,如果他是那天在台北轉運站一樓大廳執勤的警員,他會怎麼做?
他說,他什麼也不會做。除非李永得先生與他四眼對看了一下,他就會對他說:「Good afternoon!」或「How are you?」若李先生有一點躊躇猶豫,他會接著問:「需要幫忙嗎?」(How can I help you?)
或者,李永得先生若剛好跟某個失蹤人口或通緝犯有著相似的穿著或長相特徵,他就一定上前盤問,然後若有必要,再進一步請其出示證件。當然,如果是一看到警察就慌張或鬼祟起來,絕對會盤查和進入積極處理可能犯罪的戒備狀態。這些,就是我的警察先生以他受過的專業訓練和對法律規定的了解,對幾種可能情況的反應說明。
當然,對於這樣的議題,怎能不談到「偏見」這件事呢?尤其我們的台北市市長還說,如果他碰到類似情況,他會「幽默地」反問警察:「我看起來是像遊民還是匪諜?不然怎麼會檢查我?」
遊民是犯罪者的等同詞嗎?也許警察該開口關心他們是否需要幫助,但除此之外,遊民若沒有符合「合理性的懷疑」之行為,警察憑什麼盤問他們?遊民也和大家一樣有人權的不是嗎?難道可以因為可能是過往的一些不好經驗或媒體一些未必公正的報導,自己歸納出一種想法,認為這群人就是必須多加監察管理的問題份子?而且,就算他們是問題份子,他們還是和大家一樣,有被合法尊重對待的權利,不是嗎?
事實上,對於這些看似很微小的偏見真的不能輕鬆以待,忽視偏見,可能會對產生嚴重甚至不可逆反的影響性。這樣的例子,在美國很多。我的先生從以前到現在,都和我分享很多他的工作經驗,每一次都讓我心生警惕。

看到這張圖,你想到什麼?你的想法會不會是一種成見,甚至偏見?圖/CC0 Public Domain
我的先生在成為警察以前,在一家警衛機構工作,被派到黑人的高中駐校,學校裡只有幾位白人和中南美洲背景、母語為西班牙語的學生。這樣的一所所謂「黑人學校」,在大多數人的刻板印象與想法,是很亂而不安全的學校。很多老師不會想被分派到這裡任教,家長也不想讓孩子到一個既危險又沒有升學希望的地方讀書。
但是,為什麼大多數「黑人學校」會被認為亂七八糟和不安全?不安全的背後原因是什麼?大家都知道嗎?若知道了,又做了什麼事來改變它?
親切尊重一視同仁,才是人際關係的王道
在黑人的社區,未婚懷孕、年紀輕輕就當媽媽,或是婚姻關係無法維繫成了必須獨自養家的單親媽媽等等,是很普遍的家庭情況。這些情況讓孩子無法受到父母全心照顧而容易脫序,然後變成停不下來的惡性世代循環。這是政府絕對要想辦法解決的難題,然而,社會大眾若能盡一份心力,會很有幫助的。對當時作為那所黑人高中警衛的先生而言,他的努力,就是看待學生如看待其他人,就是個獨立個人,而不是黑人、糟糕不文明的黑人。以一貫的待人原則,「親切和尊重」地對待那些年輕孩子。於是,那些學生除了有問題會找先生幫忙,更會主動提供「消息」。
「嘿!Mike,跟你說,某某某今天帶了刀子來上學。」
「嘿!Mike,現在那裡有點狀況。」
「嘿!Mike,誰誰誰和某某某帶了毒品來學校。」…………
像那個帶刀子來學校的孩子,我的先生去找他,告訴那孩子他知道他帶刀子來學校,問他為什麼要帶刀子上學,遇到什麼問題或困難嗎?
孩子說,有好一陣子在搭公車上學時,被隔壁學校的七個人霸凌欺負。他家離學校很遠,他無法走路上學,所以想用刀子嚇走他們。
多辛酸的理由啊!想到一個年輕孩子被七個人欺侮的畫面,我的眼睛都模糊了。多少時候,我們這些大人就只是打罵孩子和警告他們不要帶刀子上學,就是沒有問問他們為什麼帶刀子上學。
先生對那孩子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當你拿刀子出來,他們也拿刀子出來,然後你就被殺了?或是,他們有七個人,要搶走你的刀子非常容易,再用你的刀傷害你。無論如何,這都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有問題需要幫忙,就來找我,不要再帶刀子上學了。然後,先生聯絡隔壁高中的警衛,請他處理問題,要不然就要報警處理。最後,那個孩子有了免於恐懼的自由與安心。
如果,先生以偏見態度認為又是一個壞壞黑孩子帶刀子上學準備做壞事來處理事情,那個可憐的孩子也許最後就真的變成被關在監牢裡的壞黑人,或者更糟的失去生命。
還有,孩子們會提供「消息」給他們信任的警衛,表示這些被認為壞孩子的黑人學生,其實也和這世上其他同齡孩子一樣,想安全、平安地生活與學習,不是嗎?但是,有多少人意識到這樣的事實?是的,偏見讓人偏執和假盲,無法真心想要了解別人的需求和關心他們的福祉。還沒完,還會更糟。
偏見也會中毒:奶油的故事
一回,兩位警察來學校,說是某個學生拿長刀搶劫某學校學生的項鍊。那個被懷疑的學生,綽號叫奶油。奶油跟先生說,你知道我的,我不會做這樣的事。尤其,那所高中在我家的反方向,我不到那邊的。
是的,先生所認識的奶油,雖然會抽大麻和翹課,但不是會拿刀威脅人的孩子。不過因為他常翹課,流連街頭,這些警察都知道他和他的同伴,每次只要有亂塗鴉、破壞窗子、砸車、搶劫等壞事發生,奶油又剛好在案發附近,以及目擊者的形容又是黑人,那些警察一定逮捕他。可笑可悲又可恨的,每一次都是奶油,沒有一次不是他。
這一次又來了,兩位警察來到學校說奶油拿長刀搶劫某學校學生的項鍊,所以要訊問他。我的先生說,他是未成年的孩子,沒有家長陪同,你們不能對他訊問。沒想到,那兩位清楚法律規定的警察說,有什麼關係,只是問幾個問題而已。在奶油和我先生的堅持下,滿臉不悅的兩位警察答應請奶油的媽媽來學校。
奶油的媽媽來了,警察說要帶奶油回警局訊問。我的先生說,想聽聽被搶劫學生對搶劫犯的形容,警察拒絕。我的先生再說,我們只在這裡接受訊問。這時校長終於開口了,他認同奶油該在家長陪伴下,在學校被訊問。
兩位警察不情願地同意了,並安排被搶學生來學校指認。最後,經受害學生確認,奶油根本不是那兩位警察很肯定的人犯。
有人聽完這個故事,恐怕第一個反應是:活該!誰叫他老是翹課在街頭混!是的,奶油的確該乖乖待在學校上課,但是,這並不表示一個經常晃在街頭的青少年就該「每一次」都被當作首位嫌疑犯。更不用論,「每一次」他都不是犯案者,為什麼這些警察會對奶油有如此深的偏見呢?即使有那麼多次的無罪事實證明,他們依然執意偏見下去。若是哪一回,沒有像先生這樣的人在旁保護奶油的合法權利,加上證據不明,受害者無法確定奶油是否為加害者,奶油不就要進監牢了?
偏見,絕不是可以輕忽的簡單事。若認為,反問警察:「我看起來是像遊民還是匪諜?不然怎麼會檢查我?」是種幽默的反應,其實是傷人的偏見。多少孩子或大人因為人們的偏見而被霸凌,受盡難忍的委屈;或者像奶油一樣,被對他有偏見的執法人員百般找麻煩,以不合法的侵犯人權的方式折磨他。偏見既有如此碩大的傷人力量,我們可以不小心正視它嗎?
讓我們撫心而想,人權概念的學習不重要嗎?還是又要說拚經濟填飽肚子比較重要?來自貧窮家庭的奶油會告訴你:自由比較重要!我的人身自由安全被保障比什麼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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